金忠似笑非笑:「豫翁!皇上要赦便赦,要打便打,我們把人給他就是,其餘的都不要管。」
黃淮已在鋪紙,準備寫摺子,聽他語氣有異,抬起頭問:「為什麼?」
金忠站起身,看看左右無人,附在黃淮的耳邊輕聲道:「聽說開戰之初皇上就有密旨給大將軍張輔,務必生擒柳雲若,還說‘勿傷其面目’,這不是‘攬二喬於東南兮’的意思麼?」
黃淮震驚地望著金忠說不出話,怔了老半天才拍案大怒:「我們就該替皇上除了這個妖孽!」金忠無奈地搖搖頭,負手在室內踱了兩步,低語道:「妖孽……還真讓豫翁說著了,傳言這柳雲若是當年漢王所救的一隻白狐所化,能媚惑人心,外面稱他‘白狐公子’。他羈押到刑部當日,皇上就親自到牢中密審,我們議上去的罪名也到今日才判下來,還是這麼個結果——摺子,我勸您還是不要寫了……」
金忠走出了中廳,黃淮低頭看他雪白的奏疏本子,但覺得文思枯澀,心顫手搖。一不小心,一滴墨跡落在紙上,他忙去擦,結果一擦倒暈染成一大片,黑乎乎的烏雲一樣,想到「柳雲若」的名字,更覺得不詳,摸著滿是皺紋的額頭直嘆氣。
三日後的文華殿上君臣朝會,莊嚴恢弘的大殿前,嫋嫋御香從龜鶴口中冉冉散淡開來,似乎到處都是紫光流霧,給龍樓鳳闕平添了幾分神聖莊嚴的氣氛。上百名官員肅立兩側,卻是連一聲話語咳嗽聲都不聞。一個太監站在門口,「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殿外百名暢音閣供奉太監擊鼓撞罄,黃鐘大呂,樂聲大作。肅穆沉著的樂聲中,群臣跪拜,宣德帝從西閣內邁出,緩步向設在殿中央的御座走去。
宣德帝剛過二十五歲,俊逸的臉上掛著一絲似乎凝固了的笑容,他走到寬大的、四邊不靠的御座前坐下。殿中的上百名官員低著頭伏身跪著,彷彿有什麼感應力,忽然都把頭低地挨著了地——他們聽聲音知道皇帝已經升座。
宣德抬起眼睛鳥瞰殿內,目光晶瑩閃爍,為爭奪這個座位,大明朱家已經掀起兩場天倫慘變。祖父殺了自己的親侄兒,如今輪到他,又囚禁了自己的親叔叔。漢王戰敗,他才算座穩了這個寶座,這種居高臨下唯我獨尊的感覺,竟是平生第一次體會到。
「諸臣工!」宣德揮手止住禮樂,「朕班師回朝不久,又讓諸位來,是為了議朱高煦的事。眾位愛卿的奏本朕均一一細讀了,皆曰高煦可殺。高煦上負成祖撫育之恩,下愧朕維護之情,至於興不義之師,欺藐朕躬,暴虐肆行,致天下失望,朕也以為可殺!但朕追念皇考寬宏德化之情,未忍加以極刑,姑宥免死,從輕治罪!」
這決定是事先都知道的,大臣們也沒什麼驚訝,一齊叩拜,山呼「皇上仁德!」
哪知宣德語氣一轉道:「然則指揮使鄭亨、靳榮等人,皆阿附權勢,與高煦結黨行私,狼狽為奸,擅做威福,罪在不赦!」他嚴厲的語氣讓大臣們都是一抖,他們不少也是與高煦有過私交的,不絕都有些悚然。
宣德微微一笑,道:「還有一個人,朕要單獨發落。」
他一揮手,稟筆太監黃儼便拉長了公鴨般的嗓子高聲道:「帶柳雲若上殿!」大臣們聽到柳雲若的名字都是一驚,這位號稱「才壓江南」的狀元,這位與漢王傳出龍陽之戀的「白狐公子」,其實是說的人多見得人少。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錦衣衛壓著犯人進來了,大臣都忍不住一齊轉頭,只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已跨進了大殿。
一瞬間空氣好像被抽空了——文武百官都有些窒息,白色的影子緩緩「走」進來,說他是走,真的有些侮辱那份從容與優雅,那淡雅和憂愁的感覺,就如夏日的柳絮輕輕飄過水麵。
柳雲若走到殿中的時候,他的臉漸漸清晰起來,一個極為俊秀的少年,看過去不過二十出頭。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白皙如玉的臉上投下兩道淡淡的陰影。黃淮想起金忠的話,才明白這少年不是生的「太好」,是「太美」了,那是一種超越性別的美,一種不經思考就可以體會的美,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美,一種足以讓人墮落的美。
怪不得有人說他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