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這庵裡的人都叫她了緣。
了斷塵世一切塵緣。
我一怔,說:「入了佛門,便不求這世間的情愛,而我與他,也只是朋友之誼。」
了緣撥弄著手上的佛珠:「來這裡的人,誰不是在逃避?佛真的需要避世之人嗎?騙得了佛,騙得了世人,騙不了自己。」
逃避二字,十分犀利。
我看著了緣:「居士,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我覺得她有些怪怪的。
了緣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冷風灌進來,吹起衣角,呼呼作響。
她忽然說了句:「我在這等了半年,卻連他的影子都沒有見到。」
我心底微顫,同時又嘆息,原來抄經書,青燈古佛,也並不能化掉每一個人心中的執念。
我來這裡,並沒有期望著見到誰,倒是會恐懼會見到誰。
了緣話只說了一半,也不再說了,她的話,卻讓我失眠到後半夜才睡著。
每隔一個星期,青蓮居士會派人送一些吃的去山頂,有一位老婆婆住在山頂。
今日輪到了我,八點我出發去山頂時,沈少航還沒有上山。
我揹著揹簍,手杵著木棍朝山頂上去,之前我也去過幾次,來回得需要兩個小時,只是到了冬天,山頂比半山腰更冷,雪也下得更大,積雪將路都
覆蓋了,走的很是吃力。
就算是行走著,還是冷得全身發抖,風颳在臉上,就跟刀子似的。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往山頂看,還有五百米就到了。
我咬了咬牙,杵著木棍繼續往前走,腳一伸出去,忽然踩空了,身體失去重心,整個人直接栽了下去。
這裡是斜坡,順著斜坡一路滾,我想伸手去抓住樹枝,卻根本來不及,沿路上也不知多少次撞到樹上跟石頭上,我只記得疼了,最後也不知道撞到了哪裡,我停了下來,試圖睜開眼,卻慢慢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從山坡上滾下,又逢大雪天,這裡根本不會有人經過,就算不摔死,也會被凍死。
曾經我真是求過死,沒想到自己不想死了,卻攤上這麼倒霉的事。
迷迷糊糊中,我覺得很冷,就像是掉入冰窖中,不管我怎麼蜷縮著自己,都取不到一點溫暖。
「海棠,醒醒,海棠。」
是誰在叫我?
我努力地去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好像是在沈少航的背上,他揹著我一路朝山頂走。
我昏昏沉沉的,後面又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時,那已經是一天後的事了,而且還是在山頂老婆婆的住處。
我渾身都軟綿綿的,沒有什麼力氣,勉強撐著坐起來,也不知扯到了哪裡的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清醒的認識到,自己還活著,沒死。
門這時被推開,老婆婆杵著柺杖端著一碗粥進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跟老婆婆見過幾次,她今年都七十六了,聽青蓮居士說,老婆婆在這山頂已經住了三十六年,一直沒有下過山。
三十六年,一個城市都已經幾次更替,世界也發生鉅變了,然而這山頂,這木屋,這裡的人,一樹一木,都沒有變。
「婆婆,是你救的我?」
一開口才發現聲音不對,乾澀得厲害。
「不是我,是一個年輕小夥子將你背上來的。」婆婆瞅了瞅外面,笑眯眯地說:「小夥子就在外面給你洗衣服呢。」
我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是老婆婆的舊衣服。
一聽是一位小夥子,我就知道是誰了。
聽到沈少航在給我洗衣服,我掀開被子套上外套出去。
沈少航坐在院子裡的木凳上,他面前的木盆裡就是我之前穿的衣服,他還真在用手給我洗衣服,他的一雙手都已經凍紅了。
說真的,那一刻若說我沒有一點動容,那就是騙自己。
沈少航含著金湯勺出生,恐怕是從未乾過這種洗衣服的活,他卻在這大雪天裡給我洗衣服。
這輩子,除了蘭姨跟我媽,還從來沒有誰給我洗過衣服。
他並沒有發現我,老婆婆杵著柺杖走了出來,笑容慈祥地說:「這小夥子難得,他揹你上來時,你臉上,頭上都是傷,夜裡還發了高燒,小夥子就一直守著你,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我鼻尖一酸:「他就是一個傻子。」
老婆婆笑著說:「現在像這麼傻,這麼有情的人可不多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