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破了幾個人的腦袋,其中一個就是科長的兒子。
第二天,鼻青臉腫的他就被煤場正式開除。無論怎麼解釋,甚至還要當時一起在倉庫工作的同事作證,證明他只是出門解手,沒有偷看的時間差,這個活潑的合同工還是被開除了。
科長開除他之前,終於給他說了心底話:「老子不報官就給你面子了,耍流氓還敢打我屋裡兒。你個合同工都這麼神氣,轉正噠還不爬到老子腦殼上去?」
事情到了這裡,本就可以收尾了。就算皮鐵明悔斷肝腸,又能怎麼辦?家也不敢回,不好交代啊,於是他去找何勇喝酒。一邊喝,他就一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何勇。
何勇是個什麼人?套用九鎮流子們口口相傳的一句話:猛人。猛人喝醉了呢?猛人喝醉的時候,根本就不問已經睡在一旁醉得更厲害的皮鐵明,一個人提著把菜刀就找上了門。誰的門?科長兒子打牌地方的門。然後呢?乾脆利落,甩了那哥們一刀。結果呢?
何勇是個搞亂事的流子,科長兩父子玉器不與瓦片碰,他們不認何勇,就認背後指使的皮鐵明。如果皮鐵明不賠三千塊錢,他們就報官。無論皮鐵明的父母親自上門也好,還是託人求情也好,一分不少,不然送他坐牢。好傢伙,三千塊錢,上個世紀十年代的三千塊錢!哪裡去找啊?皮鐵明想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他有兄弟。
那麼,我和何勇等其他幾人的問題就來了。
此時的我們一夥是什麼人?
流子。
流子怎麼搞錢?
用流子的方法。
江湖到來!
我能借到錢
皮鐵明雙眼通紅,頭髮如同風中亂飛的茅草一般,當他涕淚皆下地給我說完整件事情之後,我第一個想法就是:湊錢。
出獄之後,我沒有工作過一天,手頭根本就沒有錢,只能找家裡人要。但是過幾天,我就要跑路了,原本跑路的盤纏也準備找個藉口向家裡要的,現在沒辦法了,只能先顧一頭。不敢向父母開口,我抽個機會將二哥喊到一邊,好說歹說,借了三百元錢,按著約定時間,來到了何勇家裡。
兄弟們都到齊了之後,把各自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卻發現湊在一起都還不夠一千。要補齊剩下的錢,對於沒有工作也沒有穩定收入的我們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半天,誰也沒有說出一個好的辦法來。
當所有的提議被一次次推翻,所有的希望被一次次撲滅,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只能去找那個人,除此之外,別無他途。事到如今,我認識的人中,能幫皮鐵明渡過這一關的也就只有那個人了。我很不想向他開口,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是的,曾經,這個人對我非常好。但是和他接觸時間越長,我心底就越發感到一種不安,就如同站在一口深不見底的潭邊,潭水碧綠,清涼誘人,可我永遠都看不透到底有多深,裡面隱藏的是什麼東西,是幸運還是危險。
所以,一直以來,我本能地想要避開這個人,但是現在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可能是心裡太急,我們每個人都顯得有些暴躁,還沒等我將心底的想法說出來,一場有針對性的爭吵就已經爆發了。
第一個挑起事端的人居然是鴨子。一直以來,他和何勇的關係最好,同樣與何勇說話態度最隨意的也是他:「勇****,你搞什麼麻皮?一天到晚只曉得打打打,打出這麼些事來,拉屎了又擦不乾淨。老子看你現在怎麼搞。」
委靡不振地癱在凳子上的何勇瞟了鴨子一眼,嘴巴張了一張,卻沒有說話,剛抬起的頭立刻又低了下去。
「勇哥,鴨子也說得對唦。我們和八寶的事還沒有了難,又出了這麼件事,哎,真是越冷越吹風。」當北條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受到了空氣中幾絲微妙的味道。要知道,北條以前絕對不會在我的面前說何勇半個不字,哪怕些微的質疑都不曾提出。
當然,現在他說出這些話主要是因為心裡著急,並不是真的要怎麼樣,但是不管如何,起碼證明他的潛意識中不再視何勇為不可侵犯的物件,也不再視我為外人。
何勇還是低著頭,一言不發。最先發言的鴨子反倒是有些不爽了,將手裡的半截菸灰一彈,轉過頭來看著北條說:「哎,我說北條,你就他媽的有意思啦?看著我說了一句,你也跟著來神(方言,湊熱鬧,耍脾氣)了是吧?你還好意思說八寶,八寶的事,是為了哪個?姚義傑被你害成這樣,你還在這裡囉裡囉唆。」
北條臉色一變。
「哎呀,莫吵,莫吵,個人屋裡幾兄弟,吵什麼吵?而今我們是商量怎麼搞錢,吵翻天噠有個屁用啊。這件事,勇哥也是為了幫鐵明唦。未必真的不想他好啊?」
在我們兄弟裡面,夏冬是後來加入的,也是個子最小、最沉默寡言的一個。一直以來,他都不能算是受到大家重視的一位。可是,那次在彤陽義薄雲天地救我之後,這種情況被改變了,我們發現了他值得尊敬的一面。無形中,我們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他在這個圈子裡面的分量。所以,在他的話出口之後,鴨子與北條稍稍爭辯幾句,也就停了下來。但是,我的心底也感到了一絲彆扭,我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些不太喜歡這樣的情況發生。
何勇的頭還是低著,但是胸膛起伏得越來越明顯。所有人都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當中。猛然,他一把推開面前的茶几,站了起來,也不看任何人,徑直就向門外走去,邊走邊說:「鐵明這件事是我害的,也不再害其他人噠。這筆錢我們哪一個都拿不出來。不要再七想八想。這件事,鐵明沒得錯,是被那個雜種冤枉。他沒得辦法,老子一個跑社會打流的,屁都不是!下一次老子還是要這麼搞。老子個人來幫鐵明擺平,不關你們的事。」
我們每個人都明白何勇發火了,也當然能夠想通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很簡單,只有兩個字:砍人!
頓時之間,所有人都被何勇的舉動嚇得呆在了原地,尤其是北條與鴨子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我明白,我的機會到了。
我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何勇的肩膀,看著他說:「何勇,你是不是覺得屋裡面只有你可以提得起刀?你還想要拉幾個人一路去坐牢?要擔,老子陪你一路擔!」
當初,因為何勇無心的這句話,我坐了牢,這已經成了他心裡一道抹不去的印記。今天,當這麼多人,我將這句話還給了他,他承受不住,只能愧疚。
故意咳嗽了一聲,待眾人都看向我之後,我的語調變得輕柔,說:「你們先莫急,其他的錢我試一下,想下辦法,可能弄得來。你們就在這裡等我,我等下去一趟市裡。」
「你想什麼辦法?市裡可以撿錢啊?」何勇的口氣還是不怎麼好,但是對話本身就已經代表著一種妥協,這就夠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非常輕鬆地說道:「我坐牢的時候,認得一個朋友,關係蠻好的,在市裡混得也相當不錯。」
出來之後,我沒有與裡面的朋友聯絡過,也很少提起自己坐牢的事情。首先,這件事讓我覺得非常羞恥。而大家也應該瞭解我的想法,一直以來,誰也沒有問過;其次,我並不想將海燕的事情說給別人,也不想讓其他人認識海燕。這種想法很荒謬,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這就是我自己內心的直覺。我只是選擇了跟著感覺走。所以,第一次聽到我在牢裡還認識了一個市內的大哥,每個人都感到有些驚奇,紛紛抬起了頭,默默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們需要我的解釋,可是我一點都不想多說,只得裝作沒有看到大家的表情一般,拉著何勇又走了回來,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他比我出來得早,三四個月前就出來了,而今跟著一個老闆做事。我們那個時候關係還不錯,我去找他幫我想想辦法。應該沒得蠻大問題。」
何勇顯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刻意迴避,他嘆了口氣,也不看我,自顧自地說:「借得到嗎?」
「試一下,應該可以。」
「算噠,義傑,還是莫去了。」
「……」
何勇的眼神有些複雜,說話的口氣中也隱隱有著一絲惱怒急切,我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一時無法回答,默默地看著他。
「兩三千塊不是一筆買幾包煙、搞幾口檳榔的小錢,別個一世也搞不到這麼多工資。哪個會隨便借給你?如果關係真的這麼好,為什麼出來這麼久也沒有看見你們聯絡?義傑,算噠,莫去噠。不丟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