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姓徐,名知報

雪中悍刀行 烽火戲諸侯 第2頁,共2頁

李淳罡當年在雨中泥濘小道遞出過一劍。

一劍仙人跪。

陳芝豹高舉梅子酒橫槍在身前。

梅子酒被一指彈中,槍身彎曲出一個誇張弧度,弧頂重重砸在陳芝豹的額頭。

這位蜀王被砸得身體倒退出去,直到後背貼緊牆壁才好不容易止住頹勢。

徐鳳年雙腳落在地面後,平淡道:「你替北涼三十萬鐵騎抽我那一記,還給你。」

陳芝豹強行嚥下幾乎就要湧出喉嚨的鮮血,加重握槍的力道,這才使得手中那杆梅子酒不再劇烈顫抖。

陳芝豹扯了扯嘴角,環視四周,屋內棺材,牆角棗樹,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棗子,以及那兩柄始終沒有派上用場的繡冬春雷,最後望向那個經此一戰雪上加霜的年輕藩王。

陳芝豹緩緩摘下槍頭,走入屋子,將兩截梅子酒重新裝回布囊背在身後,徑直走向院門,就在要跨出門檻的時候停下,背對徐鳳年,冷笑道:「連造反都不敢,當什麼北涼王?!」

徐鳳年反問道:「知道徐驍為什麼不願意讓你當北涼王嗎?」

陳芝豹一步跨出院子,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們都清楚,這件事與你無關。」

徐鳳年站在原地,沒有攔阻陳芝豹的離去。

有些事情,不是敢不敢的事情,而在於能不能或者想不想。

兩人先前在廣陵江上一戰,都沒有走到互換性命那一步,今天還是如此,就在於兩人都不想,當時徐鳳年要率領一萬大雪龍騎去救姜泥,而離開藩王轄境的陳芝豹要在廣陵道火中取栗。現在則是徐鳳年要率領北涼鐵騎擋住北莽百萬大軍,而陳芝豹大概是虎出深山,真正開始志在天下了。

陳芝豹緩緩走在空無一人的懷陽關街道上,走出城門後,沒有去看城外那些眼神複雜的數千精銳邊軍鐵騎,只是對先前一同入城的白狐兒臉說道:「你是隨我一起前往廣陵道,還是留在北涼?謝觀應雖然死了,不管他初衷如何,畢竟幫我捕捉過一碗蜀蛟,我都念他那份香火情,欠他的,還給你便是。」

白狐兒臉點頭道:「正好要回鄉一趟,與你順路。」

兩人皆是白衣,皆是當世最風流之人。

褚祿山猶豫了一下,仍是讓麾下邊騎留給他們兩匹北涼戰馬,陳芝豹也沒有拒絕。

褚祿山望著那個翻身上馬後的前任北涼都護,沒好氣道:「姓陳的,你下次再來北涼攪風攪雨,就沒這待遇了!」

揹負大小兩隻布囊的陳芝豹沒有理睬這個胖子的威脅,策馬離去。

兩騎愈行愈遠。

白狐兒臉突然問道:「陳芝豹,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何只有殺意卻無殺心?若非如此,我肯定是要阻止你進入懷陽關的。」

陳芝豹默不作聲。

白狐兒臉猛然間撥轉馬頭,自嘲道:「差點忘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取回雙刀。」

陳芝豹緩緩前行一段路程後,輕輕勒了下韁繩,回望一眼懷陽關,或者說是遙望了一眼荒涼的北涼關外,自言自語道:「有些事,你徐鳳年做不到。」

有句話沒有說出口,陳芝豹放在心底。

但也有些事,是我陳芝豹做不到的。

陳芝豹望向天空,嘴角翹起,破天荒會心一笑。

能夠做到心有靈犀且肝膽相照的,也許不只有朋友,敵人也可以。

雖然陳芝豹這次見到徐鳳年,有責問有譏諷,但是歸根結底,陳芝豹之所以暫時沒有殺心,就在於那個年輕人,有著一條陳芝豹心知肚明的清晰底線。

徐鳳年的心聲,那些從未訴諸於口的言語,陳芝豹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

「我何嘗不想北涼三十萬鐵騎,北涼參差數百萬戶百姓,人人不死!我何嘗不想北涼文臣武將人人美諡?」

「我不想北涼鐵騎死得其所,我只想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北涼跟中原一樣不見硝煙,二十年,一百年!」

「我何嘗不希望清涼山碑林不刻上一個名字?」

陳芝豹收回思緒,替徐鳳年感到有些可憐。

「不愧是他的兒子,不愧是李義山相中的弟子,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痛快過。」

陳芝豹沒來由嘆了口氣。

他這趟來北涼,本是想救下齊當國。

也更想去清涼山某個地方,祭奠那個自己一直視為親生母親的敬重女子。

陳芝豹笑了笑。

我不姓徐。

可名「知報」。

當白狐兒臉返回那棟小院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孤孤單單的年輕藩王坐在臺階上,擱著雙刀,袍子兜著一捧半青半紅的棗子,他吹著悠揚口哨。

看到自己後,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