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二章 噤若寒蟬(五)

雪中悍刀行 烽火戲諸侯 第2頁,共2頁

雖然沒有抬頭,但已經好像察覺到年輕人的焦急,儒士一邊落筆一邊說道:「真的不能再快了。」

年輕人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咬咬牙,笑道:「先生,不急。」

而那個中年儒士好似也就順杆子往上爬了,一本正經道:「寫字行文,讀書做學問,都是一輩子的事情,慢一些,紮實一些,方能徐徐見功。」

兩腿發麻的年輕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聽到頗似酸儒的言語後,忍俊不禁道:「先生說的是。」

衍聖公目不轉睛提筆書寫的同時,笑問道:「聽你的口音,是北涼人氏?」

年輕人嗯了一聲,輕聲道:「晚生來自幽州胭脂郡,會試落選了。」

衍聖公繼續問道:「怎麼,沒去找左散騎常侍陳大人或是洞淵閣大學士嚴大人?不然找一找國子監左祭酒姚大人也好嘛。這幾位都是北涼出身的大人物,據說對北涼士子都是多有照拂的。」

年輕人坦誠道:「不是沒想過,只是國子監大門我進不去。而大學士府邸和陳少保的家門,估計更難,京城裡人都說宰相門房七品官,我又是臉皮薄的人,生怕自己好不容易走了十幾里路,到頭來連敲個門都不敢。

再說有這來回二十多里路的功夫,我還不如多抄些經書。」

衍聖公微笑道:「聽你所講,不像是個急躁性子的,怎麼?」

年輕人尷尬道:「這不總想著寫快些,就能少用些墨錠。我們不比你們京城讀書人,還講究什麼濃墨淡墨枯筆渴筆的,像好些跟我一樣在北涼寒窗苦讀的同鄉,溪邊用手指蘸水在青石板上寫,是寫。用蘆葦杆子在地

上是寫,到了冬天在大雪地裡,拿把掃帚也能是寫。嘿,到了京城,就算到了下雪天,就我住那地兒,門口好不容易有些積雪,一大早就給家家戶戶清掃乾淨了。」

衍聖公會心一笑,半真半假打趣道:「你說京城人講究多,那我還真要跟你說個講究,不管是會試還是之後的殿試,寫什麼字是有很深學問的,像早年宋家父子主持科舉的時候,同等才學的文章,寫沒寫宋體字,名次就有高下了。下一次春闈呢,不出意外是禮部尚書司馬樸華和禮部左侍郎晉蘭亭負責,其中司馬尚書的字,以前無人問津,在當上禮部主官後,‘自然而然’就流傳較廣了,你要臨摹雖不算容易,但也不算太難,記住一點便是,棄楷用行,終歸是無大錯的。至於那位晉三郎,心高氣傲,在字一事上投其所好,沒有半點意思。」

京城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敢說自己見過七八位黃紫公卿,一個儒士善意地侃侃而談,年輕人毫不奇怪,他感激道:「學生記住了。」

衍聖公點頭道:「不迂腐,很好。酸儒做不得。」

年輕人忍不住又笑了。

衍聖公突然問道:「上次殿試,好像沒有北涼士子?」

年輕人嗯了一聲,沒有多嘴。內幕如何,太安城心知肚明。離陽朝廷限制北涼會試名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上次春闈正趕上新涼王成功世襲罔替,尤其拒收聖旨一事跟朝廷鬧得很僵,北涼士子想要出人頭地,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沒有。

年輕人想了想,苦笑道:「當時一起進京的五人,四人在今年開春就都回去了,下馬嵬驛館那邊,會給咱們北涼落第士子返程的盤纏,所以四人都把餘下的銀錢都掏給我了,其實他們的道德文章,做得不比我差。」

衍聖公納悶道:「怎麼回去了?下一次會試,你們會順利許多的。就算不知道這個……你們五人千里迢迢來到京城,怎麼就不再搏一搏?而且,當時北涼不是正要打仗嗎?」

年輕人咧嘴笑道:「所以才回去啊。」

衍聖公停下筆,若有所思,轉頭問道:「冒昧問一句,你們那位北涼王,為人如何?」

年輕人自嘲道:「我一個窮書生,在北涼除了兩任家鄉縣令,就再沒見過什麼高官了,哪敢置喙王爺的好壞。」

衍聖公把毛筆抵還給北涼寒士。

兩人換了個位置。

年輕人這次沒有急於落筆,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塊石碑,然後轉頭對那個猜不出身份的儒士說道:「先生,知道我們北涼樹起多少塊石碑了嗎?也許有一天,會比國子監所有石碑上的字還要多。我留在這裡,不是貪生怕死,是怕京城廟堂上只有晉蘭亭這樣的北涼人,是怕整個離陽誤認為我們北涼讀書人,都如晉蘭亭這般不堪!我自幼體弱多病,去上陣殺敵,恐怕只能成為北莽蠻子的戰功,但是留在這裡,可能我今天只能與先生你一人說這些,但同樣也許有一天,哪怕北涼打沒了,我還可以跟一百個一千個先生說這些。」

衍聖公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走出幾步後,轉頭看了眼那個年輕北涼士子的消瘦背影。

這個兩次催促那儒士寫字快些的年輕人,肯定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天底下的皇帝,可以同時有幾個甚至十數個,但八百年以來,以至於千年以後,張家聖人衍聖公,一代傳一代,當世只有一人。

而此時聚精會神抄書的年輕人,也沒有發現國子監大門口內聚集了數千學子,密密麻麻,全部瞠目結舌看著他跟那個「不知名」儒士的閒聊。

在國子監一大幫官員的約束下,沒有一人膽敢越過雷池跨出大門,前去打擾衍聖公。

這一天,當代衍聖公離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