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之所以拉上你們兩個,是因為你陳望一直看好廣陵道戰事,孫寅則截然相反,今天朕就想聽一聽你們的心裡話,你們二人說說看,不論言辭如何驚世駭俗,朕都會靜下心好好思量。朝堂上那些爭吵,難免摻雜有種種慼慼相關的利益糾葛,而你們不一樣。」
孫寅看了眼陳望,後者輕輕伸出手,示意孫寅先說。
孫寅也毫不客氣,以一種當仁不讓的氣魄開口說道:「陛下是憂心南疆大軍渡過大江圍住西楚國都後,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就算不造反,也足以坐地起價,跟朝廷獅子大開口,以至成為第二個北涼邊軍吧?而且相同的格局不同的形勢,當年北涼徐驍不管出於何種考量,沒有劃江而治,但是燕敕王趙炳在南疆苦心經營十多年,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天曉得。陛下又不想把主動權讓給別人,讓給虛無縹緲的人心和天意,是不是?」
皇帝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對!」
孫寅笑了,「破局有三,首先,陛下需要公開不滿兵部昏聵,雷霆大怒,讓現任兵部尚書盧白頡卸職離京,擔任南疆或者廣陵的節度使都可以,總之要能夠見到南疆十萬大軍的統兵副帥吳重軒,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之以利。情理二事,不用我孫寅多說什麼,想來以棠溪劍仙的風姿修養,足以勝任。但利一字,就要陛下割肉了,其痛可不是一塊腰間玉佩可以相比的。」
皇帝皺眉道:「一方節度使,夠了沒?」
孫寅膽大包天地嗤笑起來。
皇帝輕聲道:「許諾吳重軒日後入京做兵部尚書?」
孫寅冷笑。
皇帝問道:「難道朕的離陽要再多出一個異姓王?」
孫寅反問道:「有何不可?以後的異姓王,豈能跟涼王蜀王相提並論?朝廷又豈會拿捏不得?吳重軒已是花甲高齡,膝下三子碌碌無為,他吳重軒又能做幾年藩王?」
皇帝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孫寅接著說道:「其次,在盧白頡卸任兵部尚書後,准許蜀王帶一萬精兵出境,且下旨遙領兵部尚書銜,火速趕赴廣陵道平叛,大可以讓陳芝豹在嫡系兵馬之外,將靖安王趙珣麾下的青州水師分出一半給他。陳芝豹此人,不可手掌大權,同時又不可不掌權。兵權過重,則難以壓制野心,手無半點兵權,則起怨心反心。給陳芝豹的兵力,三四萬最佳,決不可超過五萬。朝廷不準其出蜀,就真以為他陳芝豹就只能練出一萬兵了?水堵不如洩,先帝和離陽讓此人去西蜀,已經建功,北莽百萬大軍壓境北涼西線,那麼也是時候將陳芝豹調回京城的眼皮子底下了。」
皇帝這次嗯了一聲。
孫寅深呼吸一口氣,「最後,就是讓北涼放開手腳,跟北莽死戰到底,朝廷不但要放開廣陵漕運,還要中止更換版籍,更要讓東線顧劍棠和薊州同時出兵施壓,壓縮北莽所有邊境戰線,驅狼吞虎!如此一來,廣陵道戰事再糜爛不堪,都是一時輸贏而已的小事。到最後,離陽便能收拾殘局,屆時北莽最多隻剩下一半國力,西楚更是破敗不堪,強弩之末,曹長卿無非求死而已。」
年輕皇帝沉吟不語,望向陳望,後者苦笑道:「微臣無話可說了。」
孫寅等待下文,沒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嘿嘿笑道:「藉著大好酒意,回去喝酒了,若是醉倒在翰林院,就勞煩陳少保拖回去。」
皇帝看著這個狂士的背影,輕聲道:「陳望,池集,朕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這一次皇帝身後甚至連侍衛扈從都沒有隨行,只有司禮監掌印宋堂祿小心翼翼領著路,七繞八拐來到一棟位於皇宮邊緣地帶的僻靜院落。
推開院門後,燈火中,陳望和嚴池集看到兩張藤椅上坐著一對陌生男女,男子貌似目盲,女子正在給他讀一本書。
以陳望和嚴池集跟當今天子的親近,仍是和宋堂祿一起被留在了院門口,皇帝獨自走入,跟那個目盲年輕人進行了一番短暫問答。
等到皇帝起身走回院門時,不復見先前的沉重,臉上多了幾分輕鬆閒適。
陳望笑道:「恭喜陛下多了一位謀國之士。」
皇帝開懷笑道:「陳少保不比他差半點,兩樣人而已。孫寅不是什麼出世人,不過是修的野狐禪,院中姓陸的讀書人則是真正的世外人,野狐精。但真正治國平天下,仍是要靠你陳望。」
院中,瞎子陸詡躺在藤椅上。
真名柳靈寶的靖安王府女子死士,在那個皇帝眼前跪了沒多長時間,起身後更是滿臉迷茫。
陸詡輕聲問道:「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要置北涼於死地。」
跟陸先生一路顛沛流離的女子釋然笑道:「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陸詡「睜開眼」,好像是要親眼看一看這個人人不自由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