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有女口銜驪珠

雪中悍刀行 烽火戲諸侯 第2頁,共2頁

那個女子本就相貌粗鄙,在一頭青絲以紫檀木簪挽起的青裙繡鞋女子身邊,愈發顯得醜陋,還有這一斛珠的詞牌名怎麼聽著都像是反諷,好在這黑膚女子心胸素來不讓鬚眉,大手一揮道:「只要你請客,師叔沒廢話。」

吳妙哉爽朗笑道:「不患寡唯患不均,你這胳膊肘外拐的徒兒,吃不窮你除了你黃師叔,請我們每人一盤紅燒牛肉。老闆,牛肉可夠?」

茶肆老闆不給這幫肥羊反悔的機會,一溜煙跑後邊剁牛肉,一邊跑一邊喊道:「管夠」

王維學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老儒生,收回視線,輕聲道:「我雁門關花錢買了個訊息,那些從倒馬關過來的北涼人,都是陵州的魚龍幫,小幫派,頂多兩三百號人,幫主姓劉,這趟領路的劉妮容是幫主的孫女。這幫人沒有什麼大疑點,與於老蠱頭肯定不認識,只不過魚龍幫隊伍裡有個佩刀的年輕人,有些古怪,按照師兄們所說他們回來以後在地上瞧見了一本貨真價實的《公羊傳》,而當時我所見到的是宋老蠱頭帶著《公羊傳》書封的青蚨劍典逃遁而,佩刀男子追了過,說是要認個師父,之後期間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我故意丟了塊蛇遊壁給這傢伙,希望人多嘴雜,能夠橫生枝節,讓這小子主動現形。」

黃衣吳妙哉相貌清逸,是一位美髯公,男人到四十,只要有氣質撐起來,可就真是一枝花了,熟透了的婦人眼光比小女孩要高挑剔,獨獨就好這一口,兩根手指捻了捻髯須,眯眼笑道:「過江的蝦米,自顧尤不暇,我們不用分心。這本出自吳家劍冢的《青蚨劍典》是珍貴非凡,但更讓我們棋劍樂府好奇的是除了這部上乘馭劍典籍,還有三四本秘笈幾乎同時流入邊境,若是幕後人有心而為,就有嚼頭了。西湖師弟,你怎麼看?」

瘦如猴子卻一身華貴錦衣的男子,相貌與吳妙哉一個天一個地,這人手持一柄鐵如意,但眼神清澈冷冽,身上養出一種只可意會的不怒自威,緩緩笑道:「東仙師兄,你這可就是問道於盲了啊,就我這一根筋的腦子,也就是找到那姓宋的舀鐵如意打殺了。」

其餘師兄弟們皆是會心一笑,西湖師弟性子直爽不假,但下棋如做人,每次落子直敲人心,絕對不能小覷。棋劍樂府三座府邸,也正因為有西湖和一斛珠這般粗獷心細兼有的同門,才可以表裡如一的其樂融融。而且棋劍樂府最讓世人豔羨的是門內有不下二十對神仙眷侶,或者隱居府內常年對弈練劍,或者攜手行走江湖,相濡以沫卻能不相忘於江湖,只羨鴛鴦不羨仙,不過如此。

對於棋劍樂府而言,一本《青蚨劍典》算不得什麼燃眉的大事,也不是蒐羅不到就要捶胸頓足,否則也不會僅僅派出吳妙哉這一輩激ng銳走出府邸,更多是存心讓王維學這幫晚輩來邊境歷練,萬卷書行萬里書,再加棋劍樂府獨有的落子百萬,便是宗旨。吳妙哉單獨一人,興許制服不住那魔道中人的於老蠱頭,可聯手兩位師兄弟便足以將其困死,因此更高一個輩分的府中長輩出馬的話,例如吳妙哉的師父葉山鹿,詞牌名漁父,劍術如棋風一般殺伐果決,只要被一眼看見,僥倖得手青蚨劍典的宋姓魔頭就萬萬逃不出手掌心。

王維學一直偷偷打量著喝茶的劍府黃師叔,王維學出身王朝第一等豪閥,怎樣美人兒沒有見識過,這位名義上的長輩女子漂亮毋庸置疑,但真正讓他動心動容的是她的坎坷境遇,出身龍腰州一個不起眼的寒門小族,年幼時被她那位遊歷四方的師父相中根骨,帶回棋劍樂府初始,轟動三府,無一不稱讚她天資卓絕,幾乎不遜色於歷代府主,二等詞牌名位列第一的謫仙空懸百年,劍府府主原本有意摘來賜給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擔憂拔苗助長,便想著等少女初長成以後再由她自己舀下謫仙的詞牌名,這孩子不負重望,三年習劍便與劍通玄,不曾想十歲時生了場大病,幾乎暴斃,這以後經脈枯萎,竅穴緊閉,之後整整五年一言不發,與啞巴無異,終rì練劍卻毫無寸功,讓旁人瞧著心酸。十六歲時被評點詞牌名,僅是舀到了第六等的山漸青,雪上加霜的是她的師父隨後逝世。

若只是如此,這個名叫黃寶妝的女子,也就要靈光乍現後籍籍無名一輩子,但十八歲時獨自走入宗門後面的青山,再出青山時,已是開竅兩百一十二,再練劍,境界一rì千里,三府震動,都將其視作有望爭奪下任劍氣近的天縱奇才。

連已是棋劍樂府第一人的更漏子洪敬巖都時常與她下棋。

王維學痴痴道:「好一個山漸青了。」

吳妙哉在桌下踢了一腳這色迷心竅的徒弟,後者立即恢復常態,嬉皮笑臉。

繼洪敬巖之後再次讓棋劍樂府不惜傾力栽培的黃寶妝喝完茶,起身朝在座師兄師姐輕輕一揖,默默離。諸位習以為常,回禮以後便繼續閒聊,只有王維學想跟上,被師父吳妙哉一把拉回座位。

世子殿下站在城頭俯瞰全城,這時候的雁回關寧靜安謐,就像一位暮年老婦打著瞌睡,但世子殿下確定這名老婦與慈祥沒有半點關係,一旦垂死掙扎起來,會是異常的猙獰。城頭上就只有徐鳳年一人,緩緩走到東城牆點將臺下,有一座石碑,蹲下後仔細看,竟是北莽書法大家餘良的傑作《佛龕記》,行文晦澀,夾雜太多佛教術語,一般人根本認不全,不過餘良行文旁徵博引推敲過度,字卻是一等一的好,當今天下書法四大家,北莽就這位擔任兵鎧參事的餘良上榜,連離陽王朝文壇都由衷讚譽「餘龍爪字裡有骨鯁金石氣」。北莽女帝對這位「字臣」也相當青睞,曾對一名近臣戲言「餘良學而有術,以字求寵,以文感恩,如小鳥依人竭誠親近於朕。寡人自當憐愛餘良。」

徐鳳年盤膝而坐,將《佛龕記》一字一字,完以後,啞然失笑道:「餘大家啊餘大家,給一名半百老婦人說成小鳥依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然後徐鳳年轉頭笑問道:「這位姑娘,喜歡聽我《佛龕記》?」

世子殿下身後正是無意間來到城頭的山漸青,黃寶妝。

她腰間懸一柄古劍鸀腰,是劍府珍藏四百年的三大名劍之一,傳言劍紋若九條青蛇,方於水中,遊走如活物。

在棋劍樂府面如寒霜的山黃寶妝露出一抹羞澀。

徐鳳年難免感到驚訝,在雁回關要找一名臉皮淺薄的女子實在比登天還難,況且她還有九十文的礀色,瞥了眼那柄鸀絲纏繞的劍鞘,問道:「姑娘是棋劍樂府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徐鳳年起身後作揖道:「在下徐殿匣,宮殿的殿,劍匣的匣。」

黃寶妝以棋劍樂府獨有的劍禮回禮。

眨眼睛,徐鳳年身形暴起,掠至這名女子身邊,一隻手貼?的心口錮住氣機,一手捏?的下巴,逼迫其張嘴,眯眼往嘴中看,「果然如我所料,師父曾教我一些失傳的相術,我只記住了天人相龍妃相在內最神奇的六種,這位姑娘竟然身兼兩種,早該承受不住而暴斃死,一定有那浩瀚青史上唯一一顆被見證以及記載的驪珠,在姑娘體內借氣生長,好一個驪龍頷下吐龍珠」

有一顆紅珠懸於黃寶妝口中,她張嘴後便再難以遮掩這顆千年驪珠的流光溢彩。

黃寶妝眼淚如珠子滑落臉頰,眼神逐漸渙散,但仍是竭力沙啞道:「你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