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們因有些急事,故此誤犯虎威,真正得罪了,幸勿見怪!」那人便收了錘,說道:「你這位朋友,還有些禮數,看你面上罷了。我對你說,我如今要往臨安去,代一個人報仇。他那裡千軍萬馬的地方,我尚且不懼,何況你這幾個毛人?」嶽霆道:「如此說來,是位好漢了!請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餘名雷。因我生得臉上不清不白,人都順口兒叫我做‘煙燻太歲’。」嶽霆聽了,便道:「兄長的令尊,莫非是餘化龍麼?」餘雷道:「先父正是餘化龍,朋友何以認得?」嶽霆道:「小弟就是嶽霆,這位是羅尼,那位是吉兄,此位是王兄,都是各位叔父之子。」餘雷大喜,嶽霆就招呼三弟兄下馬,各各相見行禮。餘雷便問:「三弟要往何處去?」嶽霆將父兄被秦檜陷害,母親流徙雲南,「如今奉母命,往寧夏探望二哥。誰知二哥未曾到彼,同了好幾個朋友,往臨安上了墳,想是去往化外了。小弟不曾會著,所以不知實信。

如今同這三位弟兄,也要到臨安去上墳。」餘雷道:「伯父被奸臣害了,先父因報仇不遂,自刎而亡。我今欲到臨安覷個方便,將這些奸臣刺殺,替伯父、父親報仇。

今日幸遇三弟,正好同行。」一眾大喜,遂到驛馬行內,僱了一口腳力,同餘雷一路而行。

行了數日,已到武林門外,揀一個素飯店歇下。吩咐家將打發了僱來的牲口,將自己的馬匹牽在後邊園內養了。店主人送夜膳進來,便問道:「客官們到此,想必是來看打擂臺的了?」餘雷問道:「我們俱是江湖上販賣雜貨的客商,卻不曉得這裡甚麼是‘打擂臺’?倒要請教請教!」那店主人言無數句,話不一席,說出那打擂臺的緣故來,有分教:昭慶寺前,聚幾個英雄好漢;萬花樓上,顯一番義魄忠魂。真教:雙拳打倒擒龍漢,一腳踢翻捉虎人。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打擂臺同祭嶽王墳憤冤情哭訴潮神廟

詩曰:一同灑淚奠重泉,孤家荒墳衰草連。願將冤曲森羅訴,早喋奸邪恨始蠲。

話說當時餘雷問那店主人道:「我等俱是做買賣的客人,卻不曉得什麼是‘打擂臺’。請主人與我們說說著。」那店主人道:「我這裡臨安郡中,有個後軍都督叫做張浚他的公子張國乾,最喜歡武藝。數月前,來了兩個教師,一個叫做戚光祖,一個叫做戚繼祖。他弟兄兩人,本是嶽元帥麾下統制宮戚方的兒子。說他本事高強,張公子請了他來,學成武藝。在昭慶寺前,搭起一座大擂臺,要打盡天下英雄。已經二十餘日,並無敵手。客官們來得湊巧,這樣盛會,也該去看看。」

那店主人指手劃腳,正說得高興,只聽得小二來叫,說:「有客人來安寓,快去招接。」店主人聽得,慌忙的去了。不多時,只見小二搬進行李,店主人引將三個人來,就在對門房內安頓著。聽得那三人問道:「店家,這裡的擂臺搭在那裡?」

店主人答道:「就搭在昭慶寺前,客官可是要去看麼?」那三個人道:「什麼看!

我們特地來與他比比手段的。」店主人道:「客官若是打得過他,倒是有官做的!」

內中一人道:「那個要什麼官做!打倒了他,也叫眾人笑笑。」店主人笑著自去了。

餘雷道:「這三個說要去打擂臺,我看他們相貌威風,必然有些本事。我們那個該去會他們一會?」嶽霆道:「待小弟去。」隨即走過對門房內來,把手一拱,說道:「仁兄們貴處那裡?」那人道:「請坐。在下都是湖廣潭州人。」嶽霆又問:「各位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伍名連,這位姓何名鳳,那位姓鄭名世寶,俱是好弟兄。」嶽霆道:「既是潭州,有一位姓伍的,叫做伍尚志,不知可是盛族麼?」伍連道:「就是先父。我兄何以認得?」嶽霆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表兄弟了。」伍連道:「兄是何人?」嶽霆道了姓名,二人大哭起來。伍連道:「母舅、大哥被奸臣陷害,我爸爸自朱仙鎮撤兵回家,終朝思念母舅,染病而亡。小弟奉母親之命,來此祭奠孃舅一番。這何兄是何元慶叔父之子,鄭兄乃鄭懷叔父之子,一同到此上墳的。小弟一路上來,聽說奸臣之子,搭一座擂臺,要與天下英雄比武。

小弟欲藉此由,要與嶽伯父報仇!表兄為何到此?」嶽霆將奉母命到寧夏去尋二哥不遇,也來此上墳,路上遇見羅鴻等,細說了一遍。伍連道:「諸兄既然在此,何不請來相見?」嶽霆起身出房,邀了羅鴻、吉成亮、王英、餘雷四人,來與伍連相見。禮畢坐定,商議去打擂臺。店主人送進夜膳來,八位英雄就一同暢飲。談至更深,眾人各自安歇。

次日,吃了早飯,八個人一齊出店,看了路徑。迴轉店中,嶽霆拿出兩錠銀子遞與店家,說道:「煩你與我買些三牲福禮,再買四個大筐籃裝好,明日早間要用的。」主人家答應,收了銀子,當晚整各端正。次早,眾人吃了早飯,一齊上馬。

先著羅鴻、吉成亮、王英帶了四個家將,一應行李馬匹,並四筐籃祭禮,先到棲霞嶺邊等候。

嶽霆同著伍連、餘雷、何鳳、鄭世寶,共是五人,去看打擂臺。來到昭慶寺前,但見人山人海,果然熱鬧。寺門口高高的搭著一座擂臺,兩旁邊一帶帳房,都是張家虞候、家將。少停了一刻,只見張國乾扎縛得花拳繡腿,戚光祖、戚繼祖兩個教師在後面跟著,走上臺來,兩邊坐定。張國乾就打了一套花拳,就去正中間坐下。

戚光祖起身,對著臺下高叫道:「臺下眾軍民聽者,張公子在此識瞻天下英雄,二十餘日,並沒個對手,再有三日,就圓滿了。你們若有本事高強的,可上臺來比試。

倘能勝得公子者,張大爺即保奏,封他的官職,不要懼怕!」叫聲未絕,忽然人叢裡跳出一個人來,年紀三十多歲,生得豹頭圓眼,叫一聲:「我來也!」湧身跳上臺去。張國乾立起身來問道:「你是何方人氏?快通名來!」那人道:「我乃山東有名的好漢,叫做‘翻山虎’趙武臣的便是。且來試試爺的拳看。」說罷,就一拳打來,張國乾將身一閃,劈面還一拳去。兩個走了三五路,張國乾賣了破綻,將趙武臣兜屁股一腳,軲轆轆的滾下臺來。看的眾人喝一聲採。那趙武臣滿面羞慚,飛跑的去了!戚繼祖哈哈大笑,向臺下道:「再有人敢上臺來麼?」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伍連方欲開口,嶽霆將伍連手上捏了一把道:「哥哥且緩,讓小弟上去試試看,若然打輸了,哥哥再去拿個贏。」

嶽霆便鑽出人叢,縱身一跳,已到臺上。張國乾見是個瘦小後心,不在心上,叫聲:「小後生,你姓甚名誰?」嶽霆道:「先比武,後通名。」張公子露出錦緞緊身蟒龍襖,擺個門戶,叫做「單鞭立馬勢」,等著嶽霆。嶽霆使個「出馬一枝槍」,搶進來。張國乾轉個「金剛大踏步」,嶽霆就回個「童子拜觀音」。兩個一來一往,走了十餘步。張國乾性起,一個「黑虎偷心」,照著嶽霆當胸打來。嶽霆把身子一蹲,反鑽在張國乾背後,一手扯住他左腳,一手揪住他背領,提起來望臺下噗通的摜將下去。臺下眾人也齊齊的喝一聲採。張國乾正跌得頭昏眼暗,扒不起來。伍連走上去,當心口一腳,踹得口中鮮血直噴,死於地下。說時遲,那時快,戚光祖弟兄立起身來,正待來拿嶽霆,嶽霆已經跳下臺去了。

餘雷取出雙錘,將擂臺打倒。兩邊帳房內,眾家將各執兵器來殺嶽霆。鄭世寶已將腰刀遞與嶽霆。五位好漢一齊動手,已殺了幾個。戚光祖舉刀來砍,被餘雷一錘打在刀柄上,震開虎口。戚繼祖一槍刺來,何鳳舉鞭架開槍,復一鞭打來,閃得快,削去了一隻耳朵。弟兄兩人見不是頭路,回去又怕張俊見罪,趁著鬧裡,一溜風不知逃往何處去了。那五位好漢逢人便打。張公子帶來的家將,俱逃回府去報信。

這些看的人見來得兇,也各自逃散!那五人飛奔來到棲霞嶺下,羅鴻等三人已在等候,齊到墳前。四個家將將祭禮擺下,哭奠了一番,焚化了紙錢。將福禮擺下,吃得飽了。打發那四個家將自回寧夏去,覆宗留守。八個好漢從後山尋路,同往雲南一路而去。

這裡張俊聞報,說是公子被人打死,戚家弟兄俱已逃散。張俊大怒,忙差兩個統制官,領兵出城追趕,已不知這班人從那裡去了。隨即火速行文,拿捉戚家弟兄。

一面將公子屍首收拾成殮;一面申奏朝廷,緝拿兇黨。且按下不表。

再說到王能、李直二人,自從那年除夜嶽元帥歸天之後,二人身穿孝服,口吃長齋。他說:「朝內官員皆懼秦檜,無處與嶽元帥伸冤。陰間神道,正直無私,必有報應。」遂各廟燒香,虔心禱告。如此兩三年,並不見有一些影響。二人又惱又恨,就變了相,逢廟便打,遇神就罵。又過了幾時,一日正值八月十八,乃是漲潮之日。那錢塘觀潮,原是浙江千古來的一件勝事,

詩曰:子胥乘白馬,天上湧潮來。雷破江門出,風吹地軸回。

孤舟凌噴薄,長笛引悽哀。欲作枚乘賦,先揮張翰杯。

王能對李直道:「如此混濁世界,奸臣得福,忠臣受殃,叩天無門,求神不應,豈不氣悶死人!何不同到江邊觀潮,少消悶懷,何如?」李直道:「甚妙!甚妙!」

當時王、李二人出了候潮門,來至江邊。

誰知這日潮不起汛,乃是暗漲,甚覺沒興,只得沿江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