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寒又問道:「上次和你說起廠裡的事,不是說準備把現在的廠房都遷移合併到四廠,把這塊地租出去或者是賣出去麼?」
石廠長說:「這個提議在輕工局被卡住了,一直沒給個迴音,到底行還是不行。現在領導們又動了些別的心思,想要引進外資或者港資。可現在這個經營狀況,資本家又不是慈善家,誰會願意來?除非甩貨大賤賣。」
江之寒仔細想石廠長的話,合併四廠雖然是個敗著,但現在廠裡面的根本問題是,本來已經理順了的領導層又分裂了,加進來一幫有關係要待遇又沒能力的傢伙。石叔叔雖然有戰略的規劃,執行的力量卻是越來越弱。裁員這樣的對策,也許可以減少些成本,短時間的應付一下局面,但如果生產銷售不能夠高效的運轉起來,印刷廠的前景仍然很黯淡。
石叔叔的苦惱,其實在於他能看到問題所在,卻沒辦法去解決。橫在他面前的,是整個體系的羈絆。
江之寒想了想,提議說:「石叔叔……我看,你不如退休算了。中州現在有幾家私營的印刷廠,以你的資歷,換個地方可能更好。說不定,我還能幫你聯絡聯絡。」
石廠長搖了搖頭,「你剛才不是說過嗎?我對這個廠還是有感情的,從當學徒工開始,有快四十年的時間了。最後這兩年,我還是把班站好吧……唉,就算被人指著脊樑骨罵,我也認了。再怎麼說,下崗工人們不知道前途在哪裡,我還算不缺吃不缺穿,不用為生計發愁。」
他頓了一頓,又說:「我找你來,倒不是就為發發牢『騷』。說起引進資金,既然上面有這個意思,我也在想想法子。雖然說現在的運作糟糕一些,但廠子裡的技術底子還在,銷售網路還在,其實我倒想有外資或者港資進來,管理方面能夠更開放,更尊重市場規律一些。我聽說,上次香港投資團到中州來,是你們負責招待的,所以想問問有沒有什麼路子可以幫我介紹一下?」
江之寒說:「印刷這個行業的,我還真不認識。不過既然你提起,我讓人幫你問問。」
一番長談,完了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
吃了飯,石琳媽媽和歷蓉蓉張羅著收拾東西。石琳要幫忙,歷蓉蓉反客為主的說,你不是要和你弟弟聊聊天嗎?這麼久不見。收拾的事情,就讓我來幫忙好了。
於是,石琳便拉了江之寒去她臥室裡聊天。
三個月前,江之寒家買了一套商品房,正式搬出了印刷廠的宿舍區。高二的時候,兩家不過隔了兩三分鐘的路程,來往很頻繁。現在住的遠了,江之寒又常年在外,能見面的機會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這次暑假回家小住,江之寒還有些不適應。以前在廠裡宿舍區的時候,頗有些頭痛,有時候甚至是厭煩,那些大媽老太太們的八卦和囉嗦。但到了新住的地方,樓上樓下都不太認識,進進出出很是冷清,全沒了住家的親切感,到讓他偶爾想起,有些懷念以前住的環境。
今天和石廠長談起印刷廠的改革艱辛,江之寒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高一暑假的那個下午,當他從一個長夢裡醒來,吃過飯,走出門,走上廠房外那段長長的階梯。那時候,他看著有些灰敗的環境,忽然冒出些雄心壯志:我可以改變這一切的。
倏然之間,三年過去了。他應該說改變了自己,改變了家裡的經濟條件,也改變了周圍的那麼一小批人。但說到改變那個環境,卻是力不從心,甚至想也沒想過的事情。
江之寒很自然的問起石琳她和華軍的進展。石琳告訴他,自從被父親提成主任科員以後,華軍的壓力很大,到處難聽的話也很多。他工作愈發刻苦了。按石琳的說法,華軍現在簡直是個工作狂,兩人起碼有一個月都沒有真正約會過,偶然見面還大多是在家裡,他還總是在和父親談論廠裡的事情。
江之寒安慰她說,他這麼努力,也是為了你哦。不幹出一番事業來,怎麼好意思娶廠長的千金?
說起這半年來的工作生活,石琳抱怨說,江之寒打電話和她聊天的時候越來越少。江之寒自我檢討了一番,感嘆說,一天到晚忙,有時候真不知道為了什麼。他告訴石琳,前段時間,他一時興起,花錢買了一整套的jt郵票,從j1t1開始,到最後一套結束。
把郵票拿到手,從頭到尾欣賞了一遍,卻全沒了當年集郵時辛辛苦苦買到一套郵票時的開心。當年那種珍貴的終於到手的感覺,再也找不回來了。
江之寒和石琳聊的起勁,歷蓉蓉便讓他多留一會兒,自己和丈夫先回家,有個朋友晚上要來坐一坐。
坐在石琳的房間裡,她只開了一盞暗暗的檯燈。兩人坐在窗前,看出去,能看到遠處森林公園新修的七層塔。塔的輪廓鑲著一圈的燈,在夜『色』裡熠熠閃光。
石琳忽然說:「到這裡住了兩年,好奇怪,有時候居然會想起宿舍區那些婆婆媽媽的一天到晚追問我有沒有男朋友的老太太。」
江之寒搖頭笑起來,「真是啊,我傍晚的時候也想起這個。」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師父把我好好的教訓了一頓。他說,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一天到晚覺得別人欠你很多似的。想想也是,現在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可為什麼總是感覺,生活中還是不如意的事為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