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被她氣著了,說:「你在這些事情上面倒是口齒伶俐。」
他想到太后送到蕭沁瓷身邊那個宮人,有她在蕭沁瓷身邊,蕭沁瓷似乎連說話都是端著的,「你在太后跟前也是如此回話的嗎?」
皇帝幾次見蕭沁瓷在太后面前都是謹慎端莊、滴水不漏,同此刻又有不同。
他慢慢回想,忽然覺得蕭沁瓷自搬來寒露殿後已然放開了許多,換做數日前他邀蕭沁瓷同乘御輦時她還是守禮恭敬,不想與他多言的,如今她瞧著仍清冷,言語卻生動不少。
她也才雙十年華,在皇帝眼裡還是太年輕了,能任性玩鬧才是好的,整日待在清虛觀那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修道,也修不出個所以然來,反而只能將自己變得壓抑沉悶。
「太后娘娘也不會管我如何管教自己的宮人。」蕭沁瓷仰臉看他。
這是在說皇帝多管閒事了。
蕭沁瓷說話尤帶世家大族話說一半、深意要人自行領會的彎彎繞繞,她十四歲時同吳王針砭時政能說得清晰明瞭,如今和皇帝閒話卻要耍這許多心眼。
皇帝不自覺地便拿來做了比較。
「關心你才管你。」這句話在皇帝齒中嚼了嚼,到底吐出來了。
他已刻意將話放得輕緩,饒是如此也讓蕭沁瓷迅速沉冷下去。
不是皇帝說錯話了,而是他說得太對。
在皇帝眼中蕭沁瓷便是再有手段也是需要他時刻關切庇護的,何況她對自己又是這樣不上心,太后派來的宮人也敢在皇帝面前駁她這個主子的話,可以想見她平日裡怕是也不曾管教過身邊人。
太后同樣也是個心硬之人,在她如何對待蘇善婉這件事情上就可以窺見一二。過去幾年蕭沁瓷對她也同樣沒有多少利用價值,直到知曉皇帝的心思才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到這個侄女身上,時時垂詢。
蕭沁瓷以為清虛觀的份例從不曾有過剋扣是太后照拂的緣故,殊不知那是皇帝在暗地裡關切。
便連太后那邊,倘若不是他故意露了端倪,讓太后窺見有機可乘的機會,太后又怎會主動把人送到他面前來呢?
此間種種,皇帝不信蕭沁瓷看不通透。
蕭沁瓷在他的話中低下頭,皇帝比她高上許多,身影能在燭火的對映下將她整個罩住。
他可以是蕭沁瓷身前陰影,也能為她遮風擋雨。
他盯著蕭沁瓷勻淨的臉龐,正想出言寬慰,卻見蕭沁瓷若無其事地抬頭,說:「倘若陛下的關心便是想要管教我,那我寧願陛下不必如此關照。」
皇帝寬慰的話都堵在喉間,她可真是……
是皇帝忘了,蕭沁瓷是個不同尋常的姑娘,她待蘇家人沒有情分,對那位太后想來也是淡薄,太后的疏忽對她來說並不是值得傷心的事,方才的沉冷只怕是想著如何反擊皇帝。
蕭沁瓷說得這樣認真,不是為了堵皇帝的口說出的意氣之言。結合蕭沁瓷一貫來的言行,皇帝若有所思。
「朕何曾想要管教你,」皇帝無可奈何,「或許在你看來朕關心你時也顯得有頤氣指使之處,你若不喜歡,朕以後都不再說便是。」
皇帝的頤氣指使是常態,他一聲令下,從前朝到內宮都要為他驅使,沒有誰敢對他的頤氣指使提出異議。
但蕭沁瓷不是他的臣子,也不是天子內眷,她對此只有排斥。
皇帝的強勢只能讓她推拒,退讓也不能讓她心軟。蕭沁瓷總是在遠著他時露出點甜頭來引著皇帝上鉤,在他近時又猝然把人推開。
他能對自己的慾望屈服,卻不肯對蕭沁瓷低頭。
他在帶蕭沁瓷來西苑那夜就該想明白的。他要的是蕭沁瓷的真心,而非她為著權勢付出的虛情假意,所以他不能把自己能給蕭沁瓷的一切都巴巴的捧到她跟前去,蕭沁瓷誠然會珍惜輕易得來的權勢,但她珍惜的不是皇帝的心意。
付出就要有收穫,對皇帝而言亦是如此,他和蕭沁瓷在博弈中計算著對方給出的東西,再算著自己付出的,彼此都覺得得不償失,但又不肯罷手。
皇帝會為此焦躁、惱怒、失了分寸,蕭沁瓷卻能不疾不徐。
貪戀權勢當然也需要理由。皇帝是因為他生來就姓李,是東宮嫡長子,爭權之心刻在他的骨血中,隨著東宮覆滅,他的人生落入低谷,奪位的念頭越燃越烈,他要大權在握、要至高無上,要不再向任何人低頭、卑躬屈膝,這是他的野心。
那蕭沁瓷呢?她是要什麼?順著蘇家的意思?她不是任人擺佈的人;想要為蕭家翻案?如今時機未到,她不曾提,皇帝也不會應。
她要皇帝向她捧出一顆真心,但真心實則又會被她棄如敝履,那她還想要向皇帝索取什麼?
皇帝從始至終都沒有想明白蕭沁瓷想要的到底是什麼。蕭沁瓷的野心與她的言行並不一致,唯有此刻,皇帝好似明白了一點她行為背後的邏輯。
幼年失怙,半生寄人籬下,蕭沁瓷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一直在受人擺佈,她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力,蕭家為她好,將她送了出去,但蕭沁瓷寧願和親人一起流放;蘇家利用她,甚至將她獻給了蕭氏滿門覆滅的罪魁禍首,蕭沁瓷是恨的。
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無從選擇,也恨自己即便這樣也要委曲求全的活下去,甚至為此不得不去攀附另一個男人。
再回想那夜皇帝向她表明心跡,蕭沁瓷說皇帝喜歡她,卻不曾珍重她,她是要讓皇帝將她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去看待,何其艱難。
這世上沒有人敢說要自己能和皇帝平起平坐,而蕭沁瓷向皇帝暗示了,皇帝那時尚未聽懂。
如今她再次委婉挑明,她可以接受皇帝的關心,但不接受他的指手畫腳。
蕭沁瓷的心思與話語果然是九曲十八彎,但凡皇帝蠢笨一點都聽不懂她的暗示,他當然也可以裝作聽不懂,好來看看蕭沁瓷會如何應對。
「陛下的關心讓人惶恐,」蕭沁瓷抿著唇,「我喜歡與否也左右不了陛下的想法。」
她分明知曉皇帝的心意,卻偏偏要故作置身事外的姿態。
皇帝早已習慣她顧左右而言他,他在言辭上一貫是直率坦誠的,毫不吝嗇於向蕭沁瓷表達心意:「你當然能,朕喜歡你,自然也希望你能喜歡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