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盯著新描的畫看了半晌,還是不甚滿意,花瓣的顏色太深就多了俗豔,太淺則失了靈動,他想起蕭沁瓷睡在靜室,雙頰暈開一筆緋色,幽微甜蜜的香氣還殘留在枕側。
皇帝要的,是那樣寒瓣飛霞的豔色。
深深淺淺的顏料被清水調勻,暈出濃淡的粉,層層疊疊的塗抹到宣紙上,就成了粉面桃腮。
皇帝連桃花也只肯畫出一瓣,再多——就要忍不住了。
他擱了筆,到底還是不甚滿意的,將宣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
皇帝早前給蕭沁瓷找的那本道經還沒看完,此番也一併帶來了寒露殿,總要做做樣子。那本書實在有些晦澀,蕭沁瓷本也不感興趣,看得便慢。她慢慢翻過一頁,心思其實不在那上頭。
西苑沒有動靜,太后那裡也沒有動靜,難不成蘭心姑姑的事沒有讓永安殿知道?
皇帝才是闔宮的主人,他若有心要瞞一件事確實能讓任何人都得不到訊息。
蕭沁瓷陡然想起龐才人為自己介紹稱心如意一對宮人的時候也意有所指地暗示他們規矩嚴,這話裡的意思是連蕭沁瓷在西苑暫居的訊息也沒有傳出去,想來也是皇帝的吩咐,他自己可以隨心所欲,但到底還是顧及蕭沁瓷的顏面,沒有讓風言風語傳出來,一併的處置了蕭沁瓷身邊的宮人當然也不能太后知道。
龐才人幾日下來心裡便有了數,蕭沁瓷只拿自己當作暫居寒露殿的客人,在寒露殿的這幾日她沒有動過殿中的擺設,看完的書也讓人及時還回去,整日里只在靜室和寢殿之間來回,絲毫不嫌枯燥,這份定力讓龐才人都忍不住心生佩服。
這日見蕭沁瓷似乎大好了,便有意無意地在她面前提起,道這兩日天氣和煦,西苑的臘梅在一場雪後又綻了不少花蕾,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去將她窖茶要用的梅花采回來,趕在年前做了,否則翻過了年去,若皇帝問起,蕭沁瓷還未準備,那就成了陳年的舊事,平白惹得皇帝不快。
殿中的臘梅被暖融的熱氣燻著,香氣敗得很快,枝頭精巧的花瓣尚還殘著一絲柔嫩,但香氣也幾不可聞了。蕭沁瓷病還沒好,嗅覺和味覺都不如往日靈敏,日日往案前過,一時竟疏忽了。那日還是她主動提出要給皇帝窖制梅花茶,如今卻還要龐才人來提醒,果然是病痛容易消磨人的意志,她又因著皇帝剖白了心意,便有所鬆懈了。
蕭沁瓷暗自警醒,一面慚愧道:「瞧我,險些都忘了此事,多謝龐才人提醒。」龐才人並不居功,她此前甚至都不在西苑,如何知曉那夜發生的事,還是梁安找到她,旁敲側擊讓她去提醒這位玉真夫人,答應了陛下的事不好忘記,到了什麼步驟也得讓他這御前伺候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樣皇帝問起時他才好回話。
龐才人:「也是梁總管心細,時刻記著,夫人也該多出去走走,總悶在殿裡也不利於養病。」
蕭沁瓷仍是感謝她。這位龐才人不愧是御前女官出身,將寒露殿打理得井井有條,在西苑也頗有威望,越是如此,蕭沁瓷便越發覺得對方如今來了自己身邊是屈才。龐才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想必還是有落差的。
尤其碰上的是她這樣一個看上去徒有美貌,卻憑此與天子牽扯上不清不楚的關係的女子。
蕭沁瓷暗自喟嘆,面上未露分毫,安靜地等著龐才人指使宮人準備出行要用的一應物品,說是準備,其實也帶不了多少東西,蕭沁瓷並不想大張旗鼓,只委婉提醒龐才人她一個人去也行。
龐才人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放心,梅林離著西苑不遠,便是步行過去也可,近日陛下都在兩儀殿理政,當值的學士也一併搬到了崇文館,」龐才人說,「況且西苑的方道已讓陛下遣出宮去了,夫人不必擔心有人衝撞。」
皇帝做的遠比蕭沁瓷想到的更細緻妥帖,他似乎也不全是冷酷強勢,若真要對一個女子好起來,天子手中握有的權勢天然便能為他提供許多便捷。
蕭沁瓷只是淡淡一笑,對龐才人的話似乎聽不明白,也沒有生出預料之中的觸動。她輕言細語道:「我只是習慣了凡事親歷親為,並不喜歡有人跟著。」
她在旁人面前並不強調自己女冠的身份,在皇帝面前自稱「貧道」更像是時刻提醒二人有的雲泥之別。幾日下來龐才人也能看出蕭沁瓷於練道修玄上並不如皇帝一般熱衷,更像是隨遇而安的習慣為之。她知曉蕭沁瓷入宮前曾是英國公府的貴女,又被蘇家教導,如今淡泊無欲的表象下仍藏著事事拔尖要強的心,既然出家做了女冠,也要做到最好,絕不會讓人看出她的敷衍。
蕭沁瓷每日精修打坐,粗茶淡飯,於行為上比皇帝還無可指摘。皇帝甚至也守不住清規戒律,蕭沁瓷卻全然沒有這種煩惱。也正如她所說,她已習慣了凡事親歷親為,很少有使喚宮人的時候,龐才人在很快摸清了她行事的規律之後便提前將事情給她做好,她也並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