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拉斯曾經無數次想象這個孩子會是什麼樣,曾經十分期盼他有一天叫自己一聲「父親」,可是眼下看到了那一團黑霧,聽到它稱呼自己和白為父母,他卻厭惡得恨不能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
他提起劍來狠狠劈向空中的黑影,可是每一次劈散不久它就會再度凝成人形,身形比之前更加龐大,一次次嘲笑他做的無用功。
他的眉眼並不明影,只是一片略見得人形的霧氣,大半身子纏在空中,雙腿收成一道細煙連在白肚子上,笑道:「父親,我的真身還沒出生,如果您真的想殺我就得連母親一起殺了,您捨得嗎?」
當然不捨得,怎麼能捨得?
他憤怒到了極點,卻對這魔頭毫無辦法,鬱郁長嘆一聲,伸手按住在魔血衝擊下搖搖欲墜的結界,用光明之力加固,阻止其漏進來更多讓魔神復活的力量。魔神的笑聲在他背後響起,邪氣逼人:「您這麼也沒用,等吸收盡了母親的力量,我還是會出生的。如果您肯讓我吸收更多的力量,我出生後,母親說不定還能有一口氣。」
隔著光之結界的外緣,布拉德公爵滿面狂熱地笑道:「魔神必將復活,屆時我的一切付出都當有回報,而你們這些背叛者都要受到魔神的審判,永遠承受比死亡更深重的痛苦!」
戴蒙終於發現了這個狂信者,對他倒有了幾分興趣,隔著聖光結界伸出了手。
他的手每分每刻都在消融,然後強行抽取白的生命力修補。阿麗安娜守著白的身體不停治療,神力補充過去多少就消耗掉多少,吸得她的神體都有種承受不住的錯覺,可白身上還是一點點冒出衰朽的氣息,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霍桑從背後託著白,最直觀地感覺到他身上的異常,忍不住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你離開我神眷者的身體,我讓阿蘇爾放了你,這片魔域依然是你的,我們都會離開。」
「霍桑!」太陽神稚嫩的臉龐上顯露出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深沉嚴肅,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可以!我們好容易才殺了戴蒙,你想讓當初魔神大戰的事情重演嗎?」
你不會等他生下來就殺了他嗎?他連不死不滅的神軀都沒了,難道還能一天就恢復生前的力量?
霍桑冷冷地盯著阿蘇爾,可惜兩人之間實在太沒默契,太陽神仍是旗幟鮮明地反對他的提議。不過除了太陽神之外,霍桑還是有盟友的,葛拉斯長低垂,難得地附和了農神的說法,對魔神說道:「只要你離開白,我也可以保證不殺你。我是你的父親,你可以要我發誓盡父親的義務養大你,這樣你就能活過最初的虛弱期了。」
魔神呵呵笑著:「你們只是想騙我出生,然後趁著我還弱小時殺了我吧?這些小動作都沒有用,我的魂魄最初復甦時,就在那片血池裡融入了母親的身體。只是進入他身體時,意外發現了他體內擁有一個更純淨和完美的神裔胎兒,所以後來就一直棲息在裡面休養靈魂。就算這個胎兒死了,我最壞也不過就是重新使用這副人類的身體而已。」
這話簡直敲碎了眾人最後的希望,葛拉斯幾乎連劍也握不住,緊盯著白,生怕一錯眼他就被魔神佔了身體。
外面的布拉德公爵長聲笑道:「從一開始你們就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塞維摯陛下雖然不幸罹難,可他的計劃還有繼承者,魔神復活的大計仍在我的手裡完美進行著。」
他忍痛將身體貼在結界之外,魔神黑霧似的手從結界中強行穿過,終究碰觸到了界外虔誠的布拉德公爵。太陽神連忙加固結界,卻晚了一步,布拉德公爵健壯成熟的身體眨眼間便被吸掉了幾層血肉,差不多隻剩下個披著魔皮的骷髏。
不作死就不會死,布拉德公爵總算知道了這個道理,就在他被抽成魔乾兒的那刻。而肚子裡揣了個魔神的白也拿他的下場作借鑑,痛心疾道地反省著自己這半年來的作死行為。
早知道老老實實地發展魔族革命,推翻腐朽的貴族階級得了,沒事起魔神的屍骨幹什麼?非要湊齊七塊召喚神龍幹什麼?要是隻有一塊,魔神崽子還不至於這麼快冒出來,他的征服魔界支線肯定能平安撈到手,一條命就保住了!
現在倒好,肚子裡養了個boss,神隊友們想滅殺,都得擔心自己這個豬隊友的性命,簡直是太拖後腿了。
可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自己搞出來的禍患,就親手除去吧!
白猛地挺直身子,右手五指一翻抽出彎刀來,反手扎向高高鼓起的腹部。霍桑連忙抓住他的手,彎刀落地,他卻抬起頭執拗地盯著葛拉斯,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會真死!」
我還能復活,所以死一次也不要緊。只有我死透了,才能帶著這個糟心玩意兒一起去死,讓他沒機會再借體重生。
葛拉斯一瞬間就明白了他未言明的意思,就像抓住了一塊浮木似的,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說道:「對了,還有老爺爺!你再忍一忍,我去叫老爺爺,他一定會出現的,他說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一定會出來幫我的。」
可是現在老爺爺出不來了。
白慘笑著伸出手,握著葛拉斯的劍身,蜿蜒的血順著手掌流下來,滴落到黑色長袍的袖子上,竟是什麼也看不出來。
魔神感受到威脅,尖叫道:「你不能自殺!魔域和表世界是完全斷絕的,你死後只能淪為魔域的惡靈,不可能像其他神祗寵愛的人一樣升到神域裡成為英靈了!」
魔神的靈魂憤怒而恐懼,身體也在白肚子裡拼命掙扎,痛得他差點滿地打滾兒。就算有阿麗安娜和霍桑給予治療,這感覺也無法完全遮蔽,白捏著劍的手越來越緊,鮮血大股地流下來,順著指縫滴在地板上,響起沉悶的水聲。
葛拉斯半張著嘴,一聲「老爺爺」卡在喉間,神色悲涼而溫柔,嘴角卻努力挑了挑,扳開了他握劍的手。
「別傷了手。我來吧,我不能讓這種東西再留在你身體裡,如果你活不過來,我就陪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