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十年

竹木狼馬 巫哲 第2頁,共2頁

她不知道張青凱這是要去哪,回家,還是去上班,她往車廂裡的站名上看了看,看到終點站的時候她猛地愣住了,又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期。

十年了……

付一傑從診所回到家的時候,老媽還沒回來,只有老爸一個人,正在廚房裡試圖做飯。

「媽還沒下班?」付一傑有些奇怪。

「嗯,她……大概是有事,」老爸拿著條魚,「清蒸還是紅燒?」

付一傑對老爸完全沒有信心:「你會哪種就做哪種吧。」

「清蒸吧,」老爸點點頭,「都不會,但這個不就是扔鍋裡蒸就行了麼?挺簡單的。」

「要不……」付一傑想說要不我來吧,他起碼還看過老媽做飯。

話還沒說完,老爸的手機在客廳裡響了起來,他放下魚跑了出去。

「喂?喂?怎麼了?你怎麼了?」老爸接起電話,聲音一下提高了,「你先別哭,你跟我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在哪兒?」

付一傑一聽趕緊也衝進了客廳:「是我媽?」

老爸點點頭,又對著電話說:「你去那兒幹嘛……誰?張……」

老爸看了付一傑一眼,轉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付一傑站在客廳裡愣著。

老媽的電話,老媽哭了?為什麼?不是在上班嗎?碰上什麼事了要哭?

張?張什麼?誰?

過了幾分鐘,老爸走了出來,付一傑撲過去抓過老爸手上的電話:「我媽怎麼了?」

他把手機放到耳邊:「媽?」

「掛了,你媽沒事兒,」老爸拍拍他的肩,「剛下了車,馬上到家了。」

「她怎麼了?我媽哭了?為什麼?」付一傑一連串地問,他最害怕就是看到老媽傷心,老媽的每一滴眼淚都像是砸在他心裡的重錘,他咬咬牙,「是因為……我麼?」

「不全是,」老爸在他肩上捏了捏,「等她回來吧,別擔心,你媽是個樂天派,不用擔心的。」

付一傑一陣心悸,他已經扛不住再有什麼事了,無論是老爸老媽還是付坤,他的承受已經快到極限,現在隨便什麼一個小小的變故,就能把他擊倒。

糰子哼哼唧唧地從客廳沙發上跳了下去,一遛煙地跑進了走廊,對著房門一邊搖尾巴一邊叫著。

付一傑跟著跑過去,開啟了房門,看到老媽正站在門外低頭掏鑰匙。

「媽,」付一傑看到了老媽通紅的雙眼,一下急了,「你怎麼了?」

老媽低頭沒說話,半天才突然把手裡的包往地上一扔,撲到付一傑身上摟住了他的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兒子啊……」

付一傑被撞得退了一步才站穩了,老媽喊完這聲之後就說不出話了,哭得像個小姑娘,完全不像平時那樣默默壓抑著,而是整個人都爆發了似地哭得天昏地暗。

「媽!」付一傑緊緊摟著老媽,他能感覺到老媽哭得全身都在發抖,心疼得不行,摟著老媽在她背上用力搓著,「媽,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媽……」

老爸走了過來,拉了拉老媽的胳膊:「回屋跟我好好說說。」

老媽轉身撲到老爸身上,被老爸拖進了臥室,老爸回過頭看了看付一傑:「你等一下,我跟你媽一會兒有事跟你說。」

「嗯。」付一傑胸口的衣服都已經被老媽的淚水浸透了,他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心裡有隱隱的不安。

老爸老媽進了屋很長時間都沒出來,付一傑到廚房把那條魚給處理了,學著老媽的樣子切了點兒蔥薑蒜的拿個盤子把魚一塊裝好,放進了鍋裡,又對著一堆瓶子看了半天,挑了瓶生抽往魚身上倒了點兒。

魚蒸上了以後他站在廚房裡發呆,有些害怕,家裡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是個深潭,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壓抑著感情的生活,現在老媽突然這樣爆發,讓他很不踏實。

鍋裡開始冒出蒸汽的時候,老爸老媽臥室的門開啟了,老爸眼圈也有點兒發紅,拿著茶壺喝了兩口,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往廚房這邊叫了一聲:「一傑啊。」

「嗯。」付一傑走出廚房,站在了老爸面前。

老媽也抹著眼睛從屋裡出來了,坐在了桌子旁邊:「放鹽了嗎?」

「啊?」付一傑沒反應過來。

「你蒸魚放鹽了沒啊?」老媽揪著袖子擦了擦眼淚,鼻音很重。

「沒,我去放,」付一傑趕緊回頭往廚房走,「我就放了生抽……」

「肯定很難吃,你別弄了,先蒸著吧,一會兒我調個味碟得了,」老媽叫住了他,「媽有話跟你說。」

付一傑回到老媽身邊站著:「嗯,媽你說吧。」

老媽沉默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我沒有你哥的電話號碼。」

付一傑身體晃了晃,他扶了一下桌子。

這是一年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從老媽嘴裡聽到「你哥」這兩個字,這麼長的時間裡,付坤就像是從家裡消失了,除了每月一號的那個電話,他就像是個不存在的人。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從不提及。

現在猛地聽到老媽這句,付一傑幾乎有些站不住。

「他給我打電話都不顯示號碼,」老媽拉過桌布一角來回揪著,「我去查過,查不到。」

「媽,我……」付一傑不知道老媽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咬著牙想說我不需要我哥的電話,但被老媽打斷了。

「你別說話,聽我說,」老媽繼續揪著桌布,「我只知道他弄了個苗圃,做花木生意,但是……在哪裡弄我也不知道,他沒有說。」

「不過,」老媽狠狠地揪桌布,這桌布用了好幾年了,因為花色是老媽很喜歡的茉莉花,所以一直沒換,桌布在老媽兩手之間發出了「嘶啦」一聲響,被撕出了一條口子,老媽嚇了一跳,「哎喲我的寶貝桌布!」

老爸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看著付一傑:「市郊都是做花木的,付坤沒有出城,上回給你媽匯錢的時候還是市區的櫃員機,如果要找……總是能找到的。」

一直低著頭的付一傑呆住了,猛地抬起頭看著老爸:「爸,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等不及下個月一號他打電話回來的話,」老爸說得很艱難,最後一句話像是下了很大地決心,「你去找他吧。」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老爸老媽的身體同時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付一傑愣在原地,沒有動,也沒說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定定地看著老爸。

「我今天出去轉了轉,」老媽抬手在額角一下下按著,「碰到張青凱了,在公車上,那個車是去……墓園的。」

付一傑沒有動。

「十年了,」老媽嘆了口氣,「那孩子還是那樣,我覺得他也許永遠都走不出來了。」

「媽……」付一傑終於發出了聲音,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捲進了一陣狂風當中,這力量拉著他瘋狂地旋轉著,眩暈,迷茫,難以置信……嗓子眼兒有什麼東西堵著,他說不出來更多的話,甚至開始有些站立不穩。

「我突然很害怕……我不想……我不想最後我兩兒子都沒有了,」老媽閉上眼睛,「你們是我這輩子最在乎的人,我害怕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我的兒子就這樣……你去找付坤吧,我們不會攔著了。」

付一傑的嘴唇動了動,但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的膝蓋慢慢向下沉,最後緩緩跪在了老媽面前,已經很久沒有流過的淚一下全都湧了出來,滾燙。

對不起,媽媽。

對不起,爸爸。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