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聽到老張說信的內容開始一直到剛才,他一直都是緊繃著的狀態。
現在坐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鬆下來,開始覺得有些後怕,也覺得很累。
因為性向,他不得不緊張地面對很多事。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有這樣一條會隨時被人抓住的尾巴?為什麼會有一處不被世人接受的軟肋?為什麼會有那麼一個害怕別人眼光的弱點?
哪怕劉偉並沒有證據,只是猜測,可僅僅是這種帶著厭惡的猜測,也同樣讓他覺得痛苦和疲憊。
他跟老張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沒辦法再去回想,他鎮定中帶著再自然不過的憤怒,告訴老張,我不是同性戀,有人造謠。
他不得不把自己埋起來,用謊言和表演來掩飾自己,鎮定自若地再次否定了自己。
為什麼?
他對付坤說過,他沒有夏飛的坦然,沒有蔣松的勇氣,除去那些讓人不能承受的非議和目光,還因為,他喜歡的不僅僅是男人。
束縛著他的東西太多,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掙脫的那一天。
手機響了,付一傑拿出來,看到了付坤的名字。
「哥。」他接了電話。
「沒在宿舍嗎?」付坤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剛上q找你呢,你沒線上。」
「我上自習,」付一傑閉上眼睛,付坤的聲音讓他感覺到暖意,只有聽到付坤聲音的時候他才能一點點松馳下來,「你到家啦?」
「嗯,你沒事兒吧?我怎麼聽你說話這麼沒精神呢?」付坤問。
「沒事兒,」付一傑站了起來,順著跑道慢慢走,「大概是有點兒累了,我六月不是要考四級嘛,也沒多久了,複習挺緊的。」
付坤在那邊沉默了一小會兒,開口輕聲說:「一截兒,你應該不是因為一個四級複習就會累的人啊,你要有什麼事兒就跟哥說,你不是答應過我麼,有什麼事兒不自己扛著。」
付一傑笑了笑沒說話,大大咧咧的付坤總在關鍵時刻特別敏感。
「也沒什麼,就是……」付一傑猶豫了一下,「就有人說我是同性戀……」
「什麼!」付坤小聲喊了起來,「誰?他怎麼知道?」
「聽我說啊,」付一傑趕緊一連串地說,「他不知道,他是猜的,就我以前跟你提過的那人,你說送個蘿蔔給他的那人,他那人不一直怎麼說話讓人煩他就怎麼說嘛……」
「他沒事兒說這個幹嘛?他活膩味了吧?操!」付坤壓著聲音。
付一傑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突然覺得心裡一下踏實了:「這事沒根沒據的,說了也不會對我有什麼影響,就是有點兒鬱悶。」
「我下月去看看你吧,」付坤突然說,「下月我進夏裝,進完貨我休息兩天,過去看看你?」
「我挺好的,真的,你不用擔心,你要老這樣,我以後哪敢跟你說什麼啊,」付一傑蹲在跑道邊上,一想到付坤開一天車過來呆一夜又開一天車回去就挺心疼的,「大老遠地跑一趟,下月過完我都該放暑假回家了。」
「真不用我過去?」付坤問。
「不用。」付一傑咬咬嘴唇。
付坤沉默了一會兒:「哎!你趕緊唸完了畢業吧,隔這麼老遠有點兒什麼事我就能著個急屁也幹不了。」
「你還想幹嘛啊,」付一傑笑了起來,「過來揍他麼?」
「揍他個屁,我直接過去找個老鄉領倆孩子上你們學校抱著他腿叫老公!」付坤捏著嗓子憋著聲音,「老公你想上大學也不能扔下我們娘仨啊……」
「嚇死我了,」付一傑樂得不行,之前煩悶的心情淡了不少,「這能有人信麼。」
「我管有沒有人信呢,反正鬧完了他就火了,誰知道是真的是假的,」付坤嘖了一聲,「再把小傳單一撒,現代陳世美喪天良泯人倫,始亂終棄拋妻棄子枉為人。」
「付坤,」付一傑笑著揉了揉自己的臉,「你挺有文采的啊。」
付坤連著嘖了好幾聲:「這話說的,你現在也就比你哥多唸了一年書,學著點兒!要不要我再給你來兩句。」
「不用了不用了,」付一傑覺得要是付坤在自己旁邊,自己沒準兒會撲過去摟著他親幾口,一想到這兒,他心裡頓時又是一陣強烈的想念,翻騰得他有點兒扛不住,「哥。」
「嗯?」
「我真想你,」付一傑咬著牙輕聲說,「想得快不行了。」
付坤那邊突然沒了聲音。
付一傑心沉了沉,有點兒後悔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儘管他先叫了聲哥,沒叫付坤,就是怕付坤會想別的,但付坤還是沉默了。
正當他想直接掛掉電話的時候,付坤笑了笑:「挺住!」
「啊?」付一傑愣了愣。
「挺到放假啊,你現在就快不行了到暑假還不得嗝兒屁了啊,」付坤嘆了口氣,「那天你給媽打電話說想她了,她跟我這兒美了一天,明天我可算能揚眉吐氣了,我弟也想我了……不過就爸慘點兒,要不你過幾天也想想他唄。」
「好說。」付一傑笑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
付坤輕輕鬆鬆就這麼化解了他的尷尬,也把話這麼不露痕跡地轉了過來,誰說付坤傻呢?
付一傑回到宿舍的時候,宿舍裡只有劉偉一個人,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偉正蹲在床前整理鞋子,門開啟的時候,他猛地跳了起來,就跟蹲野外拉屎被人看見了似的。
這動靜把付一傑都嚇了一跳:「你埋地雷呢。」
劉偉沒說話,躺到了床上。付一傑也沒再理他,宿舍裡只有他和劉偉倆人這種感覺很彆扭,他直接去洗漱完了爬上了床,抱著筆記本打算看看盤。
筆記本他就放在床上,今天宿舍裡有人,他就沒把筆記本鎖櫃子裡,但開機的時候他摸著感覺有細微的溫度。
有人動過他的筆記本。
付一傑用餘光掃了掃劉偉,劉偉躺在床上,舉著本書在看。
筆記本里他沒存什麼東西,就有些整理出來的聽課筆記,幾個炒股的軟體和一個qq。
付一傑看了看,軟體什麼的一切正常,似乎沒什麼變化,他又隨手點開了c盤,看了幾眼之後發現了不對。
硬碟裡的隱藏檔案全都顯示出來了,付一傑沒有把什麼東西隱藏過,他根本不會在電腦裡留下任何需要隱藏的內容,但他電腦設定一直是不顯示隱藏檔案。
有人把隱藏檔案顯示了。
付一傑狠狠地捏了捏手指。
有時候要等個合適的機會真的需要耐心,付一傑用了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才終於等到了。
中午吃完飯,劉偉去圖書館查資料,宿舍幾個人打算一塊兒去網咖玩玩。
幾個人的機子沒挨在一塊兒,蔣松跟許豪伍平山要玩cs,付一傑說不會,開了網頁胡亂轉著。
半小時之後,他悄悄地起身離開了網咖,幾個人玩得正投入,沒人注意到他。
付一傑回了宿舍,宿舍裡沒人,他走到劉偉的床前,蹲了下去,往床下看了看。
床底下除了那四雙鞋,只有兩個盆兒,沒看到別的東西。
付一傑皺皺眉,沒有誰會每天把自己四雙鞋來回拿出來看看又放回去,他猶豫了一下,手往床板下摸了過去。
床板不平,一塊高一塊低的,他的手指一路摸過兩塊床板,碰到了一個東西。
他迅速跪到地上,夠著頭往裡看了看,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用同色的膠帶粘在了床板下,如果不是這樣跪著,根本不會有人看到這個一眼就能看出放了東西的信封。
付一傑伸手從信封開口摸進去,抽出了一個小本子。
劉偉的日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