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他哥哥哭了

竹木狼馬 巫哲 第2頁,共2頁

「做的?是什麼?」付坤開啟了盒子,看到裡面的手鍊的時候他愣住了。

這是條用線編出來的手鍊,上中學的時候很流行。用一綹綹的線,來回打結,一個一個結,兩種顏色的線,正著打結是底色,反過來打結是另一種顏色,可以用反結拼出一個個字母來。

這是個技術活,手巧的姑娘能編出很漂亮的花紋和字母,手笨的編出來邊緣和字母都會是歪的。

按平均水平來說,付一傑的這條手鐲編得不怎麼樣,絕對在平均線以下,不太平整,顏色也很簡單,深藍色的底,白色的字,字母也不復雜,是付坤和付一傑名字的拼音,中間用個圓圈隔開。

付坤盯著手鍊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雖然工藝不怎麼樣,但就這些跟芝麻差不多大小的結,付坤不知道付一傑是怎麼耐著性子一個一個打出來的。

「這個你編了多久?」付坤捏著手鍊,很用力。

「也沒多久,就是每天熄燈以後趴床上編一會兒,」付一傑摸了摸手鍊,「半個月吧,中間編錯了,又一個一個用圓規針拆了重新打的,是不是有點兒難看啊?」

「不難看,我喜歡深藍色,」付坤把手鍊在自己手上比了比,「幫我係上吧。」

付一傑拿過手鍊往付坤手腕上系,他沒有告訴付坤中間那個圓圈,一開始是個心型,編好之後他又覺得太明顯,怕付坤不肯戴,而且那個心他編得有點歪,像個桃子,才又拆開重新編成了圓圈。

「其實……」付一傑低著頭把手鍊繫了個死扣,「我還給你買了個剃鬚刀,這東西不太像禮物吧。」

付坤沒有說話,他看到付一傑捏著那個死扣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哥,」付一傑用手指勾著手鍊輕輕拉了拉,手垂了下去,顯得有些無力,「從小你和爸媽就特別慣著我,所以……我大概……挺不懂事兒的,就是……我……」

付一傑說得很困難,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像是在下決心:「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我是太……」

付坤還是沒有說話,付一傑現在這樣的狀態他看在眼裡,就像是有人用小刀在他心裡一點點地剮著,不深不淺,每一刀都正好割在他最不能忍受的位置。

「我會憋著的,」付一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會憋著的,雖然我不知道行不行,但我儘量……儘量。」

付一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榻榻米邊上,慢慢地跪了下去,手撐著榻榻米,低著頭:「對不起。」

付坤靠在桌子旁邊,付一傑的話撕開了他一直努力維持著的鎮定和平靜。

有些事,他不願意挑明瞭說,他不傻,但有些東西不是一句話扔出來就能去面對的,一旦揭掉了最後一層掩飾,就有可能變得一塌糊塗,到時再怎麼去挽回?

但現在,他弟弟,他小到大當寶一樣寵著慣著心疼著生怕他有一點點不開心有一點點不順心的弟弟,就在他面前,壓抑著心裡的痛苦,說,對不起。

他無法形容現在自己心裡的感受,雙重的煎熬,被四面圍堵著無路可退,這種滋味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付一傑的背影,慢慢走過去,在付一傑身後彎下腰,在付一傑的肩上捏了捏。

「一傑,」他叫了付一傑一聲,「吃飯了。」

「嗯。」付一傑轉過身,坐在榻榻米上愣著,在車上抓整齊的頭髮也亂了。

付坤伸手理了理他的頭髮,付一傑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聲音很低地叫了一聲:「哥。」

這一聲哥,讓付坤頓時想起了付一傑剛來家裡時的樣子,可憐巴巴怯生生的那一聲哥哥。

「對不起,」付坤跪了下去,一把摟住了付一傑的腦袋,手指在他頭髮裡輕輕抓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連串的對不起說到最後,付坤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一傑,對不起,」他緊緊摟著付一傑,「對不起……」

溫熱的眼淚滴在付一傑脖子上的時候,他愣住了。

付坤的對不起,他並不能準確地理解,似乎什麼意義也沒有,又似乎充滿了各種無可言說的內容,但眼淚,卻真實得讓他心驚。

付坤哭了,他哥哥哭了。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掉過眼淚的哥哥,那個大大咧咧,似乎永遠不會為任何事情心煩的哥哥哭了。

這一瞬間付一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腦子裡一片混亂。

「哥你別嚇我,」付一傑回過神來之後抱住了付坤的腰,在他背上用力地搓著,他哭的時候付坤經常這樣安慰他,每次都能讓他覺得安心踏實,「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付坤沒說話,在他腦袋上狠狠抓了一把,扯得他頭髮根有點隱隱生疼。

「吃飯了!」老媽在客廳裡喊,「你倆幹嘛呢,要聊天吃完了聊!好大一窩醬肘子喲——」

付坤猛地鬆開了他,站了起來,扯了張紙巾在臉上擦了擦,聲音裡帶著鼻音:「吃飯去。」

沒等付一傑站起來,付坤已經拉開臥室門走了出去。

「哎坤子,」老媽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這是……哭了啊?」

「嗯,」付坤進了浴室,「哭了。」

「怎麼了啊這是?」老媽很擔心地轉頭看著剛從屋裡走出來的付一傑,「你把你哥揍哭了?」

「我……」付一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敢,」付坤在浴室一邊洗臉一邊說,「借他八十六個膽兒讓他揍我你看他敢不敢。」

付一傑笑了笑,在桌子旁邊他的老位子上坐下:「不敢。」

「你哥為什麼哭啊?」老媽有些擔心地挨著付一傑坐下,小聲說,「小時候被狗追著咬都沒哭過,就還是小毛毛的時候餓了會哭,會說話以後我還沒見你哥哭過呢,今兒開眼了。」

「你別瞎打聽了,」老爸拿了三個杯子在自己面前一字排開,往裡倒酒,「你兒子還不能哭一回了啊。」

「哎喲頭回見嘛,我看著新鮮問問也不行啊?」老媽有些不服氣地說,但也沒再繼續問。

「太久沒見一截兒了,」付坤從浴室裡出來,洗了臉,看上去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我媽偷著都哭禿頂了我湊個熱鬧唄。」

「討厭!」老媽甩了他一巴掌,一扭臉看到老爸面前三個倒滿了酒的杯子,「付建國同志,你幹嘛啊?還一杯誰的啊?」

「我小兒子的,」老爸笑眯眯地把酒杯推到付坤和付一傑面前,「讓他陪他老子喝一杯。」

老媽跑進廚房拿了個杯子放在老爸面前:「那他老孃也要半杯。」

這頓飯吃得很讓人踏實,付一傑開始大啃醬肘子的時候,老媽摸了摸他的腦門兒,已經退燒了。

付一傑很久沒吃老媽做的菜,一大盆肘子他吃了一半,老爸給他倒的一杯酒也都讓他喝光了。

老爸要再給他倒的時候,付坤拿走了他的杯子:「老付同志,您這是興奮大發了吧,還讓他喝?」

「我沒事兒,」付一傑頭稍微有點兒暈,但跟上回在學校喝酒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這種暈讓他覺得很舒服,他胳膊搭在付坤肩上,揮了揮筷子,「今兒我要陪爸喝透了!」

付坤樂了:「都這德性了還叫囂呢。」

「真的!」付一傑抓過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在家喝不一樣,特別順氣兒。」

付坤沒再攔著,一家人有好幾個月沒這麼邊吃邊聊了,老爸這陣連酒都沒怎麼喝過。

吃完飯付一傑和老爸都喝高了,老爸泡了壺茶躺在搖椅上慢慢喝著,付一傑趴在沙發上給老媽唱歌。

全是英文歌,付一傑聽的歌全是英文的,付坤反正一句也聽不明白,老媽也喝得不少,一直在笑,估計沒在聽,光看付一傑就夠她樂好幾天了。

全家還保持著正常狀態的大概只有付坤了,他把桌子收拾了,洗完碗回到客廳,搖了搖老媽的肩:「老寶貝兒,我建議你讓你家二寶貝兒去睡覺。」

「啊,是,我聽他唱得都不在調兒上了,」老媽在付一傑屁股上拍了一下,「兒子,睡覺去。」

「我還沒唱完呢!」付一傑撐著胳膊坐了起來,跪坐在沙發上,剛跪好就晃了一下,直接往地上栽了下去。

付坤趕緊過去用身體擋了一下,拽著付一傑的胳膊把他拖了起來:「回屋給我唱吧。」

「好!」付一傑靠著他,「聽得懂麼你?」

「聽得懂。」

付坤把付一傑拖進屋裡,扔在了榻榻米上:「想吐提前說,我好弄你去廁所。」

「嗯。」付一傑擺了個大字臉衝下趴著。

「睡吧。」付坤開啟櫃子門,打算拿衣服去洗個澡。

付一傑突然翻了個身:「我要洗澡。」

「洗個屁,明天起來再洗吧。」付坤看了他一眼。

「不舒服,我去洗澡,」付一傑晃著又想爬起來,「坐一天車呢,還讓你捂出一身汗。」

「你站得住麼你。」付坤拿著衣服有些無奈。

「你扶我。」付一傑晃了一下倒回了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