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番外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start--船隻鼓滿風帆,不過數日便駛至外海。一晃眼,大半個月過去了。再過些日,這支全速前進的艦隊就會抵達此次航行的首個目的地佔城。

又是一個日落黃昏。袁邁信步至船頭,回首眺望緊隨在後的這支龐大船隊。從他腳下所站的甲板望去,甚至看不到船隊的尾帆。這一次,他將承著首航的榮耀,繼續統領著他的艦隊往更深更遠的未知遠方挺進。

或許這一輩子,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也將永遠都只在出發與歸途之間遊蕩。身處浩渺海天,方覺世間萬事萬物的渺小。人更微如螻蟻。有時,他難免也會生出一絲蒼涼與孤寂。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後悔。這就是他的宿命。

副手過來,向他請示過後,轉身去下達就地停錨過夜的命令。深沉的螺號聲很快響起,第次傳遞,很快,船上的水手們攪動絞盤,漸漸降下了風帆。

袁邁的視線調轉,看向遠處前方的海天一線。那裡,一輪紅日正半浮半沉於水天之上。它已經消盡了白日的刺目光芒,餘暉映出滿天霞光,海面之上,也如被撒上了一層玫瑰色的金粉,彷彿一匹隨了微波起伏盪漾的絢爛雲錦,美不勝收。

這樣的景色,他看過了千回百回,早已熟視無睹。但是現在,他卻忽然對這海上的落日生出了一絲戀戀之意。就是因為她愛這落日景色嗎?

當他習慣性的將目光投向瞭望臺下的那個圓角處時,才忽然驚覺,那裡已是空蕩——她最愛這海天一色的落日美景。曾經,她立在這裡看風景,而她是他看的風景。如今,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成為他眼中的風景了。

晚霞消盡,天空變成了暗青色。夜降臨了。他終於轉身往艙房而去。

廊道的盡頭,她住了三年的那間艙房還空置著。前兩日,他新用那個從史宬館來的書吏向他詢問,可否把這間艙房改為他用之時,他下意識地一口拒絕了。

他推開艙門,就著舷窗裡透入的昏暗光線,再次打量這間空蕩蕩的艙房,眼前便似浮現出她或坐或立,或顰或笑的一幕一幕,整個人竟痴了。

他回到自己的艙房,坐在了辦公用的桌案之後。終於下了決心,明日就照那書吏所請,把那間艙房置用了。

他知道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他終於長長吁出一口氣,開始靜下心來伏案工作。將近三百艘的船隻,船上數萬之眾,隨他漂流於變幻莫測的大海之上,他肩上的擔子不輕,每天等著他處理的事情也是千頭萬緒。

小柱進來了,照習慣給他送來一壺剛沏好的茶。

他的日常生活可謂單調乏味至極。姑且能勉強稱之為愛好的,大概就是品茶了。他獨飲雲霧茶。此茶出湯濃淡口感甘澀,全憑煮茶人的火候掌控。從前一直都是青鶯給他泡沏。他也習慣了出自她手的那種茶味。這一次,上船數日,他發覺送來的茶味依舊,宛如仍出自她手。此時喝一口,舌尖彌香,仍是那種熟悉的味道。看一眼小柱,以為是他伺候青鶯時日久了學會的,微微點頭,隨口讚了一句:「茶泡得不錯。」

小柱目光彷彿微微閃爍,嘻嘻一笑。

這兩天,小柱瞧著便一直是這副怪異模樣。袁邁以為他苦於再次上船,要渡過接下來的漫漫長旅才這樣。也沒怎麼在意,讓他下去了。小柱諾諾而去。

夜漸漸深了,袁邁在銀燭之下仍伏案未歇。忽然他停了手中的筆,起身出去,沿著樓梯,下到下層一間專用於儲藏卷宗檔案的艙房,去尋一本書。

這種事,從前都是青鶯做的。他伏案之時,每每需要什麼,只消對她說一聲,或者根本無需他開口,等他想用之時,她總能準確無誤地把他需要的卷宗或書冊取來放在他桌案之角。他自己從不需要費心。此時秉燭在排排書架上找了半晌,也沒找到想要的。知道新來的書吏尚未上手,對這些更不熟。一時竟忽然控制不住地心煩意躁起來,重重地擊了一下書架。架子隨他手勢扭曲,發出咯吱一聲。

「袁大總管,你要找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

袁邁心如被電擊,猛地回頭,竟看到青鶯正立在自己身後靠近門口的那架書架之側。青衣小帽,一身小太監的裝扮,正對著自己盈盈而笑。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自己幻聽幻覺了。這個時候,她怎麼可能會在船上?

他還僵立著不動的時候,她已經朝他走了過來,極是自然地從他手中接了燭臺,到了角落處,蹲□去,很快從成排的書卷中抽了一冊出來,輕輕吹去上頭蒙了的一層灰塵,然後微笑著遞給他,口中道:「我方才路過你的桌案,看見你停在那裡,便猜你要找這個,對也不對?」

她手裡拿著的,正是袁邁想要找的。他彷彿被催眠一般,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機械地接過她手上的書。

她再次一笑,把燭臺塞回到他的另隻手上,然後環顧了下四周,略微蹙眉,隨口輕聲抱怨道:「停了一年多,這屋裡仿似竟從沒人過來打掃一般。一股黴味。明日要叫人過來除下塵了。」說罷自顧而去。

袁邁不由自主地轉過臉去,怔怔望著她施施而去的背影。就在她要出艙門的時候,他終於徹底醒悟了過來,把手上的燭臺和架上一放,幾步便追了上去,一下攔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麼上了船?」

到了此刻,他的聲音裡還滿是不可置信。

青鶯看他一眼,道:「我哥哥送我上來的。」

袁邁驚訝萬分。

即便徐若麟知情,甚至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是他親自安排她上了船,袁邁也深覺不妥。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必須立刻送她回去。

「你不能留下。明早我就派船送你回去!」

他嚴肅地望著她,聲音緊繃,不帶絲毫感□彩。

青鶯卻不似從前。從前的三年裡,她在他面前一直是恭敬而溫順的,從不會與他頂嘴。而現在,她卻像是換了個人——她不但不聽他的,反而噗地笑了出來,挑釁般地微微揚起她尖巧的下巴,道:「袁大總管,這裡可是外海了。咱們的船隊出去都這麼多天了。你此刻派一艘船送我回去,耗費不說,難道你就不怕萬一我在海上遇到風險出事?再說了,」她微微一頓,眼中閃耀著狡黠的晶芒,繼續道,「你說不要我當你的女官。如今我可不是女官。我是央求我哥哥後,他同意讓我上船搭船遊歷的。你雖然是大總管,卻也不能這樣趕我下船!我哥哥的面子,你總要給幾分的吧?」

袁邁一時語塞。只好無奈道:「徐四姑娘,你真的不合宜再隨我的船外出。我真的是為你好……」到了最後,他的聲音裡,甚至有了一絲乞求的意味。

「什麼為了我好!」青鶯打斷了他的話,忽然朝他走近。袁邁鼻端鑽入了一縷若有似無的淡淡甜香。知道這香氣來自於她,臉迅速滾燙起來,忙往後退了一步。

青鶯停在了他半臂之外的地方,凝視著他,道:「袁邁,你不願我上船,分明是你害怕。你怕再與我朝夕相對……」她忽然停了下來,沒有再說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字,如錘杵般,一下下地敲擊著他的耳膜。他說不出別的話了。怔怔凝視著對面的這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