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一一四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午後,剛下過一場雨,嘉木院裡花木清潤。廊子上,還積在瓦簷的水滴不急不緩地一滴滴下墜,滴答聲中,四下更顯靜悄。

徐若麟入了內室。微風正從半卷的南窗牗簾中入,吹得一幅煙色綃帳如水波般微微擺動。他輕手輕腳到了床前,掀開帳子,看見初念娘倆已經在睡午覺了。她穿得單,雲鬢半散在枕上。兒子的一張小臉正貼在她懷裡,一隻小手還緊緊抓住她的衣襟,把她衣襟扯歪到一邊,露出了裡頭的杏黃抹胸,胸口隨了她的呼吸,微微地上下起伏。

他的目中帶了溫柔笑意,凝視睡態嬌憨的這娘倆,伸手過去,小心翼翼地扳開兒子抓她衣襟的幾個小手指。喵兒被擾,不滿地嘟了幾下嘴,翻了個身便又睡去。初念大約因了昨夜和他廝纏太晚疲倦的緣故,也沒察覺醒來,仍舊閉著眼睛。

徐若麟輕輕坐在了邊上,歪著臉再看片刻,彷彿被這安謐的氣氛所染,漸漸竟也覺到了眼皮黏膩,見外側還有空位,便跟著躺了下去。還在睡時,朦朦朧朧忽然覺得臉上被什麼東西啪嗒打了一下,下意識地便睜開眼,這才發覺打中自己的是兒子的一隻小腳丫。微微側過頭看去,見妻子已經不見了,床上只剩自己和兒子。這睡相霸道的小傢伙不知何時便橫了過來,攤手攤腳地仰臥著不算,此刻還老實不客氣地一腳踹到了他的臉上。

六七個月大孩子的小腳丫,嫩嫩軟軟,如同一塊嫩豆腐,他閉著眼睛,睫毛微顫,感受著自己兒子腳丫的滋味,最後經不住滿心彷彿要從裡溢位的那種柔情,順勢張開嘴便咬住,直到喵兒有所感覺,要縮回腳去,卻偏被做爹的咬住不放,睡夢中含含糊糊嗯嗚了幾聲。

初念方才一覺醒來,見兒子還未醒,外出的丈夫不知何時也酣眠在了外側,不欲吵醒他父子倆,自己先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正坐在梳妝鏡前梳著長髮,忽然聽見帳子裡傳來兒子的嗯嗯嗚嗚聲,以為他醒了,忙放下梳子過來,掀開帳子,見到徐若麟已經醒了,正咬住他腳丫不放,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白了他一眼,徐若麟這才戀戀不捨地鬆了嘴。

喵兒的腳丫可算得了自由,圓圓腳趾蜷了好幾下,再委屈地嗯嗚幾聲,吧嗒一下翻個身,趴過去便又睡了去。

「你可真是……」

初念輕聲埋怨一句。

「他先踹我臉的……」

徐若麟一臉無辜地辯解。初念一怔,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搖搖頭,放下帳子自顧坐回了梳妝檯前。

~~

這幾天,徐若麟過得可算是這兩輩子來他最放鬆的了。那天,他在徐家人或驚、或喜,或恨的目光注視之下跨入魏國公府的大門,入了嘉木院後,幾乎未出去過一步。睡飽足後,白天裡,他教導果兒功課,抱著小兒子逗弄,怎麼也逗弄不夠。晚上,等孩子們都香甜睡去之後,對燭搖曳中的錦繡帳下,便只剩一對鴛鴦雙臥被底。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到與她的契合,無論是從身體還是心靈。他驚喜地發現,短短幾天功夫,他的妻子就像換了個人,從裡到外都散著嫵媚動人的風致。他極盡所能地讓她歡愉,也痛快享受著來自於她的空前熱情和柔順。

隔著綃帳,她坐在那裡的背影影影綽綽。他望了片刻,腦海裡浮現出昨夜她的檀口、香舌,美人恩,渾身一陣燥熱,從床上飛快起身,跟著到了她的身後,笑吟吟地擠著與她同坐一張椅中。她看起來有些無奈,不過睨了鏡中的他一眼,便任由他從後抱著自己。漸漸地,她執梳的手停住了,呼吸聲也微微紊亂,忽然按住他正游移在自己衣衫下的一雙手,搖頭,再指指帳子的方向。他望著她明明已經含了一汪春水的眼眸,低聲一笑,抱了她便利落起身,將她放在了外屋擺著的一張貴妃榻上,閂閉了門後,回來壓了上去。只是沒片刻,裡屋忽然發出銀鈴連續晃動的聲音,外頭走廊上也開始傳來下人穿行而過的腳步聲。

徐若麟抬頭,苦惱地呃了一聲。

銀鈴聲晃得更厲害,喵兒醒了,見不到熟悉的人在近旁,在床上努力地滾啊滾,依依呀呀地叫喚。還不見人,開始哇哇地哭。

初念推他,他嘆了口氣,伸手捏了把她暈紅的臉頰,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了句「晚上再來」,這才放開了她,籲出一口氣,一隻手枕著自己後腦倚靠在榻上,懶洋洋笑看她手忙腳亂地揀起散落的衣裳穿上,一邊掩著衣襟繫著帶,一邊匆忙往裡去,用最溫柔悅耳的聲音道:「乖乖,娘來了——」

徐若麟目送她背影,長長伸了個懶腰,唇邊浮出一絲笑意。

夜間,白日睡夠了的喵兒總算不再折騰大人,跟著乳母香甜地睡了過去。夫婦二人可算能夠安生地躺下來時,他想起白日未完的好事,抱住她求歡時,見她懶洋洋提不起勁,手指只是下意識地在他胸膛上來回劃過,欲言又止的樣子。

「在想什麼?」

他想了下,問道。

初念微微嘆了口氣,終於道:「我在想你明日的朝會……那些人雖然罪有應得了。可是我擔心,萬歲怕也會遷怒於你……」

徐若麟看起來有些驚詫,隨即笑了下,微微點頭。

「你說得不錯,但只對了一半。其實,即便他不遷怒於我,照如今情勢,他遲早也難容我於朝廷。朝廷裡原本有方熙載與我,還可相互牽制,如今他去了,剩我獨大。骨肉父子,尚且離心,何況是我這個外人。他又如何能放心?立在朝堂之上動動嘴皮子的安穩日子,我是不可能再有的。」

他說完,見初念一雙秀目中滿是憂愁,再次一笑,道:「你別被我嚇住了。話自然要這麼說,好叫你有個準備。只是你放心。現如今再怎麼樣,他也不會真的對我如何。就算過去這十數年的隨駕經歷可以一筆勾銷,但邊境仍舊未寧,他還需要我去對付他們。」

初念遲疑了下,道:「邊境最大的禍患便是北宂,剛數月前,你不是打敗了他們?兩國正在議和嗎?」

「這只是表面,你不知道,如今情況早又有了變動。北宂皇帝年邁,尤烈是他幼子,他早有心將皇位傳給他。大皇子對此早心懷不滿。此人野心不在尤烈之下,只是從前一直被尤烈所制而已。尤烈一死,他便暗中行動,半個月時,就早兩國使者還在邊境為各自利益吵得不可開交時,他在國都逼宮成功,已經攬了皇權,下的第一道令便是中止和談,召回了北宂使者。」

「這個訊息,數日前已經急遞到了內閣,」徐若麟道,「朝廷之中,元康朝可用之將本就平平,否則也不會這麼快便敗退。嘉庚亂後,更是寥落。放眼滿朝,能夠對抗北宂之人,便只剩下我。所以只要北宂還在,皇帝他便絕不會對我下手。」

初念怔怔望著他,「這些,你是一早就都想好了的嗎?」

徐若麟將她收到懷裡道:「嬌嬌,我如今不是孤身一人,有了你和孩子們,做事自然也要考慮退路。方熙載一黨,一定要除,否則皇后與太子永無寧日。只是這樣一來,我捲入其中,勢必要被皇帝遷怒,甚至忌憚。倘若我沒有絲毫與他談判的資本,等著我的下場,你也知道。所以我必須有所考慮。北宂對於之前的那場戰事,極其看重,幾乎可謂傾巢而出,兵分兩路。一支由尤烈王所率,另只軍力稍弱些的,由大皇子統領。我排兵佈陣時,著重對付尤烈王,與大皇子幾乎沒什麼正面劇烈衝突,到了最後,大局定時,更未對他所統的那支兵馬趕盡殺絕。此外我還做了一件事。尤烈王的頭顱,我並未照咱們大楚軍中的慣例割了帶回以證軍功,而是派人用快馬,以最快的速度,投給了大皇子……」

見她眼睛越睜越大,徐若麟淡淡一笑,「你方才說的其實也沒錯。北宂如今的局面,正是我先前希望看到的。對大楚極具威脅的尤烈王被我除了。但是北宂執掌權力之人對大楚的威脅卻還在……」

「這是養寇自重啊……」

初念喃喃地道。

徐若麟呵呵笑了起來。

「聰明!」

他讚了她一聲,隨即嘆了口氣,「我也不願這樣。身為大楚之將,於國於民,又豈會願意做這樣的事?只是身不由己罷了。你當知道蕭皇后的父親。當年他統領家族親軍,數十年征戰沙場,無論對東南倭寇還是東北赤麻人,都力求盡數殲滅。也是打了與北宂的最後一戰,打得當時的北宂元氣大傷,短期內絕難恢復,便如此刻一樣主動求和。順宗以為從此北患可平,便將他閒置,過後沒兩年,更傳來了他墜馬意外而亡的訊息,從此蕭家親軍被連根拔掉。前車之鑑,我不得不防。」

初念伸手緊緊抱住他寬厚的胸膛,「可是……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總有一天,皇帝會無法忍受的。」

徐若麟凝視著她,目中滿是愛憐之色。他深深地親吻了她,直到她開始呼吸急促,這才分開了唇,他沙啞著聲,在她耳畔低聲道:「傻孩子……再過個幾年,情況如何還未定。再說了,就算比如今正糟糕,咱們還有一計。孫子兵法裡,最厲害的一招是什麼,你知道嗎?」

初念茫然搖頭,「什麼?」

他一笑,伸手捏了下她鼻子,「走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