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一百零六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金陵到太倉,路途數百里之距。眾多隨行大臣裡,有年老體弱的,前日起起便跟隨皇帝出行,舟車勞頓到了這裡,又在大太陽下曬了半天,好容易送走了船隊,都是鬆了口氣,以為可以在此停歇一夜的。沒想到皇帝連口水不讓人喝,張嘴就說又要上路回去了,頓時大失所望,面上難免就有所表露。只是皇帝自個兒連暈了醒來都當沒事兒人一樣的,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哪還敢抱怨什麼?紛紛正準備隨皇帝上路,方熙載略一想,此時便開口,對著趙琚勸道:「萬歲勤政,臣等敬尚不已。國事雖重,那些重要奏報,自有快馬派送至萬歲御前御覽,不會耽擱。萬歲雖龍精虎壯,只也不宜如此路途勞頓。何不在此停歇一夜,明日再上路?」

趙琚看了眼邊上的大臣們。見年紀大些的,一個個被日頭曬得泛油的臉上都露著疲色,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他雖自認年富力強,但在外接連奔波了數日,此刻也是感覺乏力。何況方才頭暈目眩之時,不止胸悶氣滯,左側頭顱內也似忽有細細鐵絲深勒入肉,那陣強烈痛感雖很快便過去,但此刻仍感覺留有些微餘痛,心有餘悸。只是他生性好強,不願在諸多臣子面前表露出來而已。此刻聽方熙載這樣勸言,想了下,終於點頭道:「朕倒無妨。只是不忍諸多年長老臣隨朕過於奔波。方愛卿既上言了,如此便在此地停歇一夜,明日再行上路。」

皇帝一聲令下,儀仗立刻改道往駐蹕的行宮去。眾大臣紛紛謝恩。

皇帝領頭先去後,方熙載見餘下諸多老臣皆用感激目光看向自己,心中不禁略自得,面上卻更肅然,無意般地瞥了眼徐若麟。

徐若麟自然知道他這藉機籠絡人心的手段,朝他略微頷首一笑,轉身隨了前頭御駕而去。

趙琚在行宮駐蹕後,立時有隨行的一位張姓太醫過來為他診治。

張太醫也是太醫院裡的老人了,除於院使外,以他醫術最為高明。他仔細檢視,又詢問他當時及事後之症感。因近旁無外人,趙琚便也照實描述。

「陛下頭顱左側作痛之處,從前可有過舊傷?」

張太醫聽他講述當時的痛感,立時便排除了中暑暈厥的可能,出於謹慎,這樣問了一句。

趙琚想了下,道:「十數年前,朕有一次騎馬時不慎墜地,記得當時這處磕破頭,出了些血。但很快便好,再無什麼不妥。怎麼了?」

張太醫沉吟片刻。

太醫院裡的太醫,出於醫治物件的特殊性,長久以來,對於自己不大確定或沒把握醫好的病症,說話從來不會說死,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老規矩了。所以面對皇帝的詢問,張太醫避重就輕若無其事地道:「如今天正暑溼,萬歲又連日奔波,加上曝曬過久,胸膈痞悶內停,牽動舊傷,這才中暑頭痛。微臣有香薷丸,正治傷暑中熱形神勞役,萬歲服後,好生歇息便可。」

趙琚聽到自己無礙,鬆了口氣。服藥後小睡片刻,醒來神清氣爽,便也把方才暈眩頭痛之事丟腦後了,見京中又新送來快馬報奏,不過半日功夫就堆疊起半手臂高,便如常那樣開始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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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天擦黑後,張太醫被喚去替方熙載看胸悶之症。完畢後,方熙載屏退屋中人,低聲問道:「萬歲白日病情如何,何以忽然暈厥?倘若當時不是我與徐若麟手快扶住,他便真當倒地。真是中暑的緣故?」

張太醫見左右無人,靠了些過去,壓低聲道:「中暑倒也無錯。但倘若真單單中暑,也不至於頭痛如有鐵絲在勒。我先前特意詢問過萬歲,言早年頭部有跌破舊傷。倘若我推斷無誤,這也是頭風病發之症。」

「頭風?」

「正是。頭風乃感受風邪所致。起因有內有外。外風乃風、寒、暑、溼、燥、火六氣,遇節氣轉換,或病患自身體質虛虧避之不及時,六氣就會變成六邪,侵犯人體,導致發病。至於內因,俗話說,高處不勝寒,人首乃人之高點,最易受風邪侵襲。萬歲常年為國事殫精竭慮,思欲過多,加上頭部又有舊傷,且他體型壯實,面紅燥火、脾氣暴躁,這些都是肝陽上亢之兆,邪風早就侵襲入腦。只是到了今日,因了中暑這才一併發作出來而已。」

方熙載神情凝重,盯著張太醫,慢慢問道:「可致大事?」

張太醫自然清楚他這句話的意思。低頭沉吟片刻,終於用細若蚊蠅的聲音一字一字道:「實不相瞞,倘若真是舊傷引發的頭風,此病無藥可根治,須得寬心靜養。否則日後發作,不但愈發頻繁,而且每況愈下。以萬歲這種性情……」

他搖了搖頭。

方熙載目光微閃,忽然道:「我曉得了。事不宜聲張。」說罷將早備好的一張銀票推了過去。

張太醫敏捷地收納入袖,跟著起身笑著告辭道:「多謝方大人,下官曉得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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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趙琚率文武隨行百官踏上回程。

金陵太倉兩地水路通達,行一段陸路,御駕抵達停了御船的埠頭後,趙琚在護衛和太子趙無恙的的簇擁之下正要上船,不遠處數丈之外的河面上忽然嘩啦一聲有人鑽水而出。幾乎就在眨眼的功夫間,只聽嗖一聲,一道烏黑箭弩便如閃電般地朝岸上射來。箭弩所取方向,直指太子趙無恙。

變故實在是太過突然,近旁的侍衛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待要飛身撲去救護時,箭弩距離趙無恙的的胸口已經不過數尺之距了。

「叮!」一聲。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刻,站在數步之外的徐若麟眼疾手快,抽出邊上一個侍衛腰間的佩刀,格開了那枚箭弩。箭弩啪地落水,濺出一團水花,瞬間被沒。

「有刺客!保護萬歲和太子!」

眾人終於反應了過來。侍衛首領大喝一聲,與手下將皇帝和太子迅速包圍起來擁著上船。

「抓刺客——」

方熙載跟著大喝一聲。只是水中忽然冒出頭的那個刺客來去如同鬼魅,見一發不中,並不戀戰,迅速便沒入水中,轉眼便不見了人影,只在水面餘留下一圈圈的漣漪,表示這裡方才還停留過一個人。

「快下水,去抓刺客!」

趙琚站定之後,勃然大怒,對著眾人厲聲喝道。

他方才與趙無恙離得近,那枚箭弩雖朝著他兒子當胸而去,但是就連他,當時彷彿也感受到了那種死亡逼近的恐懼之感,此刻定下心神,自然萬分惱怒。

「噗通」聲不絕於耳,近旁護衛紛紛跳下河去抓捕刺客。一陣忙亂過後,數丈寬的河面之上,只見碧波盪漾,哪裡還有方才那刺客的蹤影?

「護送萬歲入艙,快快啟船!」

方熙載臉色鐵青,再次飛快看了眼一邊正注視著自己的徐若麟,大叫。

儀仗和護衛的隊陣很快便恢復了秩序。

趙琚此次出行,護衛自然森嚴,不止宮中近衛隨伺,當地官員更不敢怠慢,提早數日便清場趕人,幾乎出動了手下全部人手,這樣的情況之下,水下居然還突然冒出個刺客,一襲不中迅速借水遁去,趙琚心中如何不惱?見幾個地方官嚇得面無人色地跪地請罪,哼了一聲,只朝徐若麟略微點頭,道:「幸而有你在。徐卿你又立一大功。」說完,在眾侍衛的護簇之下正要匆忙上船,卻被徐若麟阻攔了下來。他說道:「萬歲,方才刺客的箭弩方向看似太子——」

「太子」兩字,他咬音很重,瞟了方熙載一眼,隨即又道,「卻也未必不是指著萬歲來的。刺客水性既然如此精通,不定還隱匿在河道之中意欲對萬歲不利。回程不可再行船。」

這樣的道理,人人都知道。只是方才過於忙亂,一時疏忽了。方熙載臉色愈發難看,僵住不動。

趙琚被提醒,頓覺有理,立刻決定改走陸路。

皇帝御駕很快在重兵把守之下啟程而去。特命徐若麟隨駕在側。還立在原地的眾多臣子此時才驚魂稍定,議論紛紛。方熙載站著一動不動。邊上幾個大臣與他說話,他也沒有應答。只是盯著前頭徐若麟隨了御駕而去的背影,目光微微閃動,臉色愈發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