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七十一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皇后鳳駕仍未蒞臨正殿,平陽侯府沈夫人及另幾位婦人漸漸圍到了廖氏身側,與廖氏說了幾句話後,她們的目光便紛紛落到了初念身上。

這些夫人們,從前在順宗出殯路上停留於彰義村黃大戶家佛堂的那一晚時,都曾與初念見過面。只不過當時,她的身份還是徐家的二奶奶。而現在,她卻搖身一變,變成了徐家老大徐若麟的新婚妻子。

廖氏掃了眼這些個素日與自己往來還算密的貴夫人們,看出了她們那張笑面之下遮掩不住的疑惑和好奇。極力壓下心中為此生出的那種猶被侮辱的羞憤感,面上擠出了笑,對著身側的初念和顏悅色地道:「老大媳婦兒,這些都是與咱家素日有往來的太太們。你從前是在庵裡養大的,與太太們沒見過面。趁了今日便宜,過來見下長輩們也好。」

她說到「你從前是在庵裡養大的」這一句時,似乎有些咬字,口齒分外清晰。

這種時刻,初念知道廖氏與自己應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就算她懷疑自己,恨自己,但在外人面前,以她那爭強好勝的性子,無論如何也是不願讓人看出半分破綻的。反正不是第一次見人,硬著頭皮上便是了。

初念暗暗吸了口氣,面上已帶了淺笑,朝婦人們轉過身去,依著廖氏的介紹,一一地見禮。最後在婦人們的嘖嘖稱讚聲中,低頭輕聲道:「我年輕,不懂事,自小也沒見過什麼世面,今日第一回這樣拜見諸位嬸孃伯母,實在倉促了些。若有不周之處,還請嬸孃伯母們看在婆婆面上,勿要怪罪。」

婦人們相互看了幾眼,沈夫人便上前,親親熱熱握住了她手,笑道:「好個可人疼的孩子,讓人喜歡都來不及,如何捨得怪?」說罷又看向廖氏,「我可是真眼紅你了。得了個如此乖巧的媳婦,往後等著享福便是。」

這種場面上的客套話,廖氏自然穿耳即過。只是見自己這來路可疑的長子媳婦在這一幫子成了精的女人們面前應對得還算得體,不至於讓人坐實了那些她一想起來便幾乎要氣得發瘋的猜測,也是微微吁了口氣,面上帶了絲笑,道:「謬讚了。往後四時八節地要多多往來……」正說著,忽然聽見大殿通往裡的那扇內門處起了鞭響,隨即腳步聲動,出來兩行身著寶服的太監,手捧拂盤等物,左右各十二分列,肅然立於殿中所置寶座後的屏風兩側,知道皇后鳳駕已從宗廟返回,一凜,忙俱收了口,各自屏氣斂息肅然等候。

蕭榮在宦官引領下,出現在了屏風之側,登上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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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大楚自開國以來,除了太后整壽,歷代皇帝對自己的生辰並無大肆慶賀的習慣。到了千秋之日,不過在宗廟內具禮致祭,由親王在殿前臺上設香案,領在朝文武群臣上致辭和表文而已。至於皇后千秋,若無特殊緣由,更趨簡樸。只是此次,皇帝趙琚一是為了聚攏人心,二來,大約也是出於對蕭榮有所補償的心態,所以不顧蕭榮勸阻,破例下令大加慶賀。昨半夜起,便命太子趙無恙攜安樂王趙衡一道於玄極殿設壇,祈福國運昌隆,母后安壽。今日一早,太常寺官員引皇后至宗廟祭祀,此刻才回。

初念抬眼望去,見皇后蕭榮今日的裝扮,與自己往常見過的幾回極大不同。頭戴雙鳳翊龍冠,珠花寶佃上飾了金龍,翊左右金鳳,口銜滴珠。身穿深青褘衣,繡金線五彩金龍翟紋,領處露玉色中單,袖端、衣邊及前後裾皆硃紅。腰繫玉革帶,足踏黃金為飾的青靴。端坐那裡,雖面含微笑,但通身葳蕤母儀天下的氣魄,竟叫人不敢直視。

初念隨旁人一道,在坤寧宮大太監安俊的唱禮之下,朝皇后行五拜三叩禮。禮畢,殿外入了一宦官,到蕭榮寶座前,展讀皇帝親筆御書的賀辭,贊皇後慈惠柔嘉、禮度攸嫻等等。表畢,又道:「萬歲為賀娘娘千秋之喜,特於九華樓下設賜宴設酺。又有太常設樂,教坊司陳走索、丸劍、雜技、百戲,以為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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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華樓在坤寧宮與乾清宮之間,面闊進深,高三層,頂上琉璃瓦四角攢尖,莊嚴氣派。平日靜悄悄的此地,今日卻熱鬧非凡。樓裡宮宴大開,樓下四方空地之上,太樂署伶人博士設樂,教坊司能人競相獻藝,命婦們依次序領宴入座,言笑晏晏,到處是一副昇平宴樂的景象。

初念在自己的席次之上坐了片刻。同桌與她品級相當的,都是些三十四歲的婦人,獨顯得她青春年少,更是招人側目。只能打起精神應付來自周遭各種絡繹不絕的示好和好奇盤問。面上笑得肌肉發僵,心裡卻陣陣煩悶。席間,忽然看見大太監安俊過來,對著自己笑容滿面道:「娘娘方才與幾位老國太和夫人閒話時,說起她多年前有回機緣巧合,路過一間寶庵歇腳的事。說起來,竟就是都督夫人修行過的那間三花庵。娘娘便命奴喚夫人過去敘敘話。」

安俊說話時,聲音頗清亮,一下蓋過左右席上的說話之聲。

初念想起徐若麟那日提過,皇后要在今日替自己正名撐腰,心微微一跳。想來這便要到了。只是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如何說,如何做。見眾人紛紛都望向自己,也沒空再多想了,壓下心頭一陣忐忑,起身便隨安俊而去。

蕭榮請了越、蔡、曹國公府和諸多侯府裡德高望重的年長婦人們,正一道坐於頂樓的霞天閣敘話。廖氏、沈夫人這些京中一等一的命婦也陪於末座。初唸的丈夫徐若麟雖官居一品,但她自己,無論年齡還是資歷,自然不能與這些人相提並論。所以被帶入時,雙目微垂,輕移蓮步到了屋中,在眾人目光注視之下,恭恭敬敬朝坐上的蕭榮下跪叩拜,口中道:「臣婦恭惟皇后殿下千秋之壽,奉天永昌。臣婦誠懽誠忭,敬祝千千歲壽。」

蕭榮笑命她平身。待她起身後,端詳了下她,對著邊上越國公府的鄭老國太笑道:「瞧這孩子,如今人材樣貌出落的這般出色了。」

初念今日入宮赴宴,照了一品命婦的禮服打扮。頭簪雙牡丹鑲珠翠的金冠,身穿真紅大袖衫,披雲霞翟紋霞帔,墜鈒花金墜,立在樓中時,微風從南窗槅扇裡入,微微卷動她裙角,奪目燦爛,豔而不妖。

鄭國太見皇后都讚了,忙湊趣朝初念招手,道:「我老眼昏花的,遠了也瞧不清。乖孩子,到近前來叫我老太太瞧個清楚。」

初念見蕭榮含笑看向自己微微點頭,臉微微發熱,便朝鄭國太去。國太抓住她手,上下仔細看了,呵呵讚道:「果然是個標緻的孩子,還生就了福氣相。這耳垂和手心手背,一見便知是有福的。是魏國公家的新媳婦吧?」

廖氏見提到了自家,只好起身,乾笑著應了聲,「便正是我家老大新娶的媳婦兒。老國太莫再誇。她年少,怕當不起誇。倒是方才,臣婦聽娘娘提了幾句三花庵的舊事。我這兒媳婦,既已到了跟前,娘娘若是有話,儘管問便是。」

原來方才,一干婦人閒話時,話到了香火佛事上頭。皇后蕭榮似被觸動,便提到八年前自己奔老太后的喪回京,從此滯留京中的事。剛開始那會兒,行動還未受限制。為排時光,她便常去城外的廟庵裡拜佛。附近百八十里內的水月庵、上同庵、三花庵等等處所,無不去過。正她說到三花庵時,當時服侍在側的安俊接道:「可巧了。奴雖在宮裡,卻也聽說魏國公府徐都督的新婚夫人自小便養於三花庵。不曉得娘娘當年路過時,可曾見過她?」

蕭榮仿似記了起來。道:「被你一說,我恍惚覺得有些印象。仿似那會兒確實在庵裡撞見過一個□歲的女孩兒。我見她穿得和庵裡姑子一樣,頭髮卻蓄留著,樣貌又出色,和別的姑子瞧著大不相同,便順口問了句。記得那師太說,仿是城裡一富貴人家的,怕在家養不活,這才打小便送了過去的。當時我也沒多問,難道竟就是徐卿的新婚夫人?這可真是有緣了。」

皇后這麼一說,邊上人便立刻叫把魏國公府的新媳婦喚來,這才有了安俊下樓請初唸的一幕。

蕭榮此時看了眼廖氏,便對著初念問道:「你和徐卿新婚,我卻一直忙碌,也未賞賜。只方才聽說,你小時寄養的那庵,便是三花庵?」

初念知道戲肉來了。雖事先並未從蕭榮處得過提點,但此種情狀之下,自然曉得如何應答,便應了是。

蕭榮彷彿陷入往事回憶,道:「我記得庵裡的大師父,法號叫……」

「圓修師太。」初念應道。

蕭榮嘆道:「正是圓修師太。真真光陰似箭,一晃眼,便這麼多年過去了……師太如今可還安好?」

「師太安好。」

蕭榮點頭,看她一眼,笑道:「方才我才想起來,當年我去三花庵時,停了半日。當日你□歲大。不曉得你可還有印象?」

初念輕聲道:「我那時膽小,蒙娘娘垂愛問話,卻慌里慌張的,應了什麼也想不起。只記得娘娘溫恭備美,印象深刻。如今瞧著,和從前還是一模一樣。」

蕭榮輕笑起來。「真是個會說話的孩子!」隨即嘆了口氣,道,「□年的功夫過去了,我也經歷了無數人間事,一晃就老了,怎麼可能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方才和初念這樣一問一答,只把旁人聽得目瞪口呆。此時聽她發出這樣的感概,安太監忙勸道:「娘娘怎的無端又愁煩起來?娘娘如今身居萬歲之側,統理內治,寬仁待下,又正值千秋壽日,合該歡喜才對。」

眾人醒悟過來,知道皇后是在感嘆她從前被扣為人質那段經歷,忙順著安太監的話,說起好話。卻見蕭榮擺手笑道:「說起來,我還欠這圓修師太一份人情。我記得當年我走遍大小廟庵,每逢占卜,卦象必定為兇。我正心灰意冷之時,偶路過這三花庵,卻拈出了個上上靈籤。記得師太當時還贈我一偈語,道水窮雲起,心意隨緣。我當時還不大懂。如今細細想來,竟真是這個理兒。」

鄭國太道:「清修之地,不乏世外高人。當日這話說的,正合娘娘一路經歷啊。」

眾人紛紛點頭。蕭榮便笑道:「正是。今日若非這麼巧,見到從前庵中的故人,我被俗務纏身,一時怕也想不起這三花庵當年與我之緣分了。安俊——」

安太監應:「娘娘有何吩咐?」

「明日你攜香火代我去三花庵還個願,也算圓滿了當年的這一段佛緣。」

安太監忙遵命。剩餘之人都紛紛讚歎不已。蕭榮含笑不語,看一眼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