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六十三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2頁,共2頁

王氏終於籲出口氣,點頭道:「今天十二了。徐家的那位魏國公前幾天便回京了。徐大爺倒是順利歸了宗,那天聽說連宮裡的崔太監都奉旨來了。我還聽說,他回來後,除了入宮去拜了下皇上,便哪都沒去。連親朋舊友來了,也是一概推病不見。想是要等到你們成親後,這才回道觀修行吧?」

初念沒答話。王氏本來還想提下明日安南使者一行人將會抵京的事,見她興致缺缺,也就不說了。最後只道:「嬌嬌你放心,你那個妹子當時沒了的時候,只落入過你嬸孃的眼。她必定不敢出去亂說的。往後嫁去徐家,不必有後顧之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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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庵坐落在山麓之下。庵裡的老尼是司家的故人,受了囑託,特意在後頭闢出一個清靜所在安排初念住下。禪房前的一爿空地上,還種了棵老芙蓉。

王氏走了後,初念隨手拿了本書,過去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發愣。漸漸到了傍晚時分,夕陽也收起它最後的一道餘暉。光線開始暗下去,耳邊不斷有倦鳥歸林的撲簌振翅之聲。靜雲去廚房替初念去取晚飯。初念合上了書,抬頭望了眼自己頂上開得正絢的一樹芙蓉。盯著半晌,腦海裡便浮現出了那彷彿早已塵封的一幕。原本有些靜下來的心忽然又開始煩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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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施主,此處乃是清修之所,你不能進!」

正這時,院外忽然傳來幾個尼姑有些焦急的說話聲。似乎是有人要強行往這邊來。一陣雜亂腳步聲中,初念聽到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飄進了耳朵。那聲音裡帶了些笑意。

「各位女菩薩,沒見外頭的人都放我進來了嗎?裡頭清修的那位女菩薩是我家人。有事要見,說完便走。絕不會玷汙此處寶地半分。女菩薩自便便是……」

初念猛地站了起來,飛快往自己住的那間靜室去,門砰地關上,插上了門閂。幾乎是同一時刻,徐若麟已經擺脫了那些圍截他的尼姑們,闖入了她的這個小院,順勢把院門一腳帶上,閂了,把尼姑們攔在外,自己便大步到了初唸的門外。

「嬌嬌,開開門,我有話和你說。」

隔了門,初念聽到徐若麟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背對著他靠在門上,一語不發。

徐若麟得不到她的回話。憑了感覺,知道她應該就在與自己不過一板相隔的門裡頭,便道:「本來也沒打算來這裡擾你的。只我聽說,你在生氣?想來想去,大約也就是生我的氣了。這才過來的。你開開門,聽我跟你說。」

初念還是不吭聲。

徐若麟道:「你不開門也罷,我隔著門跟你說一樣。你是不是在怪我自作主張,事先沒跟你商議便把事情定了?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上一回在你家的小書房裡,我本打算跟你提的。又怕說了你不樂意。結果還沒想好說不說,你娘就過來了……」

初念終於忍不住了,冷冷地道:「於是你就自作主張了。心想生米煮成熟飯,我便是不願也只能認了,是不是?」

隔了門,她似乎聽到他嗤地輕笑出來。然後柔聲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急著想娶你,就怕遲了又生變故。等咱們成了親,你有多少氣都儘管撒我身上,好不好?」

他竟然還笑!還有臉笑!初念氣得直髮抖,恨不得開門打他一巴掌。長長呼了幾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火,這才冷笑道:「我不過一個嫁過人的寡婦。有人這樣的身份,還巴巴地費了心思要娶我,那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我還鬧的話,可真成了不知好歹。以後當司初念還是司初儀,對我來說並沒兩樣。我又何嘗有過自己的主意?從前是傀儡,往後也是。我這種人能撲騰出什麼?我知道您貴人事忙,您趕緊回去。這兒是乾淨地方,男人不好踏步。」

徐若麟躊躇了下,終於正色,低聲道:「嬌嬌,我知道這不過是個障眼法。但目前我要娶你,只能這樣。我知道你怕旁人的眼光。至少,這樣你嫁了我後,在外人那裡不用被說道。我能娶到你,也就只有一句話。往後,或許我未必能處處叫你稱心如意,但我會盡我所能對你好的……」

徐若麟還沒說完,身後那扇被閂了起來的門便砰砰地拍響。他回頭看了眼,飛快又道,「明天安南人到京,我會忙幾天的。過後便是二十四。你等著我來娶你。這地方我也不能久留。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說罷轉身去開了門。見方才那幾個小尼姑已經找來了此處的住持。老尼姑正威嚴地盯了過來,沒等她開口趕人,忙先雙手合十賠禮,笑道:「老菩薩有禮。香油錢奉上,我這就走了!」說罷回頭,見那扇門還關得緊緊,嘆了口氣,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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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受安南陳氏王朝昭全帝的派遣,在安南王子,十七歲的陳啟龍和精通漢風俗的大使黎相中的帶領下,一行數十人的朝賀隊伍如期抵達了大楚的帝都金陵。

陳啟龍是個儒雅的少年,小時起便仰慕漢文化。陳昭全特意請了精通漢文化的師傅對他進行教導。此次大楚新帝登基,又值兩國結束交惡開始交好。也是這位王子自己主動請纓,願意千里迢迢奔赴金陵。一是想要轉達昭全帝的和平美意,二來,也是想要親眼見識下久聞其名的帝國都城的繁華景象。

趙琚的理想,便是造就出一個九天閶闔、萬國衣冠的盛大帝國。對於主動向自己示好的安南人,自然十分禮遇。太子趙無恙受派遣總攬此次的接待,事先自然精心準備。授館舍、遞國書、頒見辭、賜賞予、設國宴,一切外交該具備的禮儀,無不盡善盡美。到了第三天,在代表昭全帝接受了大楚皇帝的冊封之後,趙無恙和年紀相仿的陳啟龍,二人關係也變得熟稔了起來。陳啟龍提出,在離開金陵之前,去拜祭國子監裡的先賢。

國子監是大楚最高的學府,設在城北文清殿中,佔地廣闊。裡面供奉著孔子、顏子、曾子、孟子等三十七位先聖的牌位。每三年一次的開科前,主考官和禮部官員便會在此舉行隆重的祭祀大典。趙琚得知,有意在夷人面前展示泱泱大國的文祭之禮,當即便下令,擇吉日,在國子監舉行盛大祭典,邀安南王子與大使觀禮。祭典後,他登基後的第一場恩科也隨之啟幕。

徐若麟對於皇帝這樣臨時的安排,其實並不是很贊同。出於天生的謹慎,他知道越是這樣盛大的場合,意外就越容易發生——假設前提是有人確實想暗中做什麼事的話。更不好的是,這場祭祀大典並非早先預定,而是臨時起意的。這就意味著,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是皇帝的命令已經下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助太子趙無恙儘量安排好一切,力保到時候不會出現任何意外,讓太子在皇帝和百官面前的這第一次執事,能夠善始善終。

十月十八,風和日麗,欽天監擇定的吉日。禮部尚書吳中擔任主祭官。

祭祀大典,莊嚴而神聖。數百名由國子監儒生擔任的樂舞生分站在殿前神道兩側。神道兩側,左邊是三綱樹,右邊是五倫樹,寓意著三綱五倫為立國之本。

隨了司儀的大聲通贊,吉時到。四十八名樂舞生魚貫到了主祭臺的兩側分列。主祭官吳中和兩位翰林院監考官面色肅穆,緩步走向至聖先師香案之前,帶領身後之人行三跪九叩之禮,然後上香獻酒。

在大韶之樂中,樂舞生跳起了文烈之舞。

大殿前站了的數百人無不莊嚴肅穆,但是身處其中的徐若麟,對於主祭臺上的動靜卻沒半點興趣。事實上,今天這樣的場合,以他武將出身的身份,原本是不被允許入內的。雖然連皇帝也承認,文以安天下,武以威四夷,但從前朝開始,武官就被毫不猶豫地踢出了文廟祭祀的行列。他今天之所以能以陪祭官的身份立在這裡,還是皇后蕭榮開口的結果。看得出來,主祭官吳中和兩位翰林院學士對此很不以為然,自始至終,目光就沒有落到他身上。

徐若麟自然不會在意文官們在這種場合下對自己的鄙夷。雖然開場前,他已經足夠仔細地親自過問了祭祀大典中的每一處細節。但只要祭禮沒結束,祭臺側觀禮的安南王子和大使沒離開,他便絲毫不會鬆懈。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附近的每一個人,不放過任何能引起他注意的細節之處。

迎神禮結束,初獻禮堪堪開始的時候,楊譽悄無聲息地靠近他,附耳道:「大人,黃裳和鄒從龍已經將殿外所有可疑之人控制,所有可以藏身的所在也都派了暗哨潛伏。」

徐若麟一邊神情肅穆地盯著不遠處的祭臺,一邊低聲道:「你去把所有執行完任務的人手都調到附近來,讓黃裳和從龍也過來候命。我希望是我多慮。但一旦出事,後果便是致命。所有必須萬分謹慎,明白嗎?」

楊譽低低應了聲「遵命」,轉身飛快而去。

他們兩人這樣一場短暫的交流,已經引起了主祭臺上吳中的注意。吳中不滿地盯了徐若麟一眼,心想武夫就是武夫,再高的官職也改不了粗鄙的本性,這樣的神聖場合,竟也與人竊竊私語,實在是無禮之極。

徐若麟絲毫沒有理睬吳中。他警惕的目光一直梭巡在祭臺周圍的一排排人身上。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出於本能,他忽然覺到了一絲不安。目光飛快掠過祭臺兩側立著的樂舞生。並沒看出什麼異樣。但是那種不安之感,卻愈發強烈了,儘管他也不知道,這種危險到底來自哪裡。腳步下意識地,便往祭臺側的陳啟龍身畔靠了些過去。

一陣風吹來,拂起了樂舞生身上所著禮服的下襬。徐若麟的目光掠過一名站在前排的樂舞生的足下,微微皺了下眉。

他覺到了一絲彆扭。

風再次掠起樂舞生們的下襬。電光火石間,他忽然覺到了哪裡不對。

這祭臺兩側的四十名樂舞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個頭一致高低。但是這個學生,他足下所踏的靴底卻明顯要比邊上人的厚了幾寸。沒理由在這樣的場合,要挑這樣一個個頭明顯矮於旁人的人來湊數。

他目中精光倏然暴漲,腳步飛快往那人奔去。但還是遲了,那名樂舞生忽然舉起手中的長笛,朝向了正專心致志觀賞祭禮的安南王子的後背。他按下了暗鈕,銀針從長笛的一埠子暴射而出。

這樣的文廟大典,是不允許帶武器入內的。徐若麟只貼身藏了一柄短刀。但已來不及拔刀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時候,用盡全力飛身撲到了陳啟龍的身後,將他按壓在地。而身後射來的那一撮銀針,也已經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的後肩。後肩處一麻。徐若麟立刻拔出短刀,毫不猶豫地將銀針連同周圍的一塊皮肉剜去,鮮血立刻沿著他身上的黑色祭服噴湧而下。

「都讓到一邊去,抓刺客!」

徐若麟面不改色,喝了一聲。

終於反應了過來的吳中失聲大叫起來。那名樂舞生見狀,轉身一把推開邊上的人奔逃,趕來的楊譽暴喝一聲,領著事先埋伏的十幾個暗衛飛身追了上去。原本一派肅穆的祭祀大典立刻亂成一團。樂舞生四處奔逃,地上丟滿了被拋棄的樂器,人仰馬翻。

隨後趕到的鄒從龍已經割開徐若麟的黑色祭服,動作敏捷地替他放血去毒,重新包紮。

刺客的去路早已經被堵死,很快,便被楊譽抓到,扭斷了他的一雙臂膀,扔到了徐若麟面前的地上。

因為失血過多,徐若麟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還能穩穩站立。他盯著這名刺客,端詳了片刻,上前伸出手去,在他下顎處捏了下,輕微撕拉一聲,扯脫了一張薄如紙片的面具,露出了那人的真面目。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

「是誰派你的來的?」

徐若麟丟掉手中的面具,冷冷地道。

刺客閉上了眼睛。

徐若麟看了眼楊譽,楊譽會意,立刻上前將刺客下頜捏脫,然後命人帶走。

吳中和兩名翰林院大人此時才站穩了腳,大聲嚷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哪裡來的亡命之徒,竟連如此的神聖大典也敢破壞——」

驚魂未定的陳啟龍這才被人從地上扶起,白著臉看向徐若麟,見他身上的黑色祭衣已經被鮮血染紅,顫聲道:「多……多謝……」

刺客既然把目標對向陳啟龍,銀針所淬之毒自然陰辣。雖然剛才已經放血,但失血過多和體內殘餘的毒素還是讓徐若麟有些搖搖欲墜,若非他體格過人,恐怕早已經倒了下去。

「殿下不必言……謝……」

他話沒說完,眼前一陣發黑,邊上的鄒從龍一把扶住,大聲吼道:「快送徐大人回去!」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