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六十二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2頁,共2頁

徐若麟壓下狂喜,這回是真正恭恭敬敬地道了謝。司彰化摸了下鬍鬚,哼了聲,道:「你也別高興太早。我這孫女,脾氣似乎有些倔。我只包把她嫁你。至於過門後會不會好生跟你過日子,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這是自然。」徐若麟笑容滿面,「舅公既應了這門親事,索性把婚期也一併定了?我早問過欽天監監正,道下月二十四正是大好的日子。再拖下去,十一月,十二月都無吉時。若到明年,明年是我凶年,不利婚姻子嗣。故就定下月二十四。如何?」

司彰化失聲發笑。知道他打蛇隨棍上,這是趁機逼婚了。沉吟了片刻,問道:「我聽說言官近日盯上了你,不斷上折建議你歸宗。皇上想來也催這事了吧?你幾時歸宗?」

徐若麟皺了下眉,道:「魏國公奉旨回京,下月初可到。」

司彰化按捏了下手指,自言自語道:「那就是下月初歸宗了。下月中,又有安南使團來,太子既總攬接待,想來你也脫不開身。二十四的婚期,有些緊啊——」見徐若麟不應,揚了下眉,點頭道:「也好,急雖急了些,我叫我那老姐姐緊著點辦,我自家也緊趕著,想來應不會耽誤。」

徐若麟面露淺笑。想起一事,躊躇了下,道:「那她那裡……」

司彰化瞪起眼睛打斷他道:「你莫非還想再去勾搭她?小子,舅公我告訴你,男女之防,還是要的。我明日便送她出城,再放出你們婚事的訊息,把事情都辦起來。再難熬也就那麼一個月的功夫而已!不到大婚日,你再休想去招惹她!」

「舅公教訓的是,」徐若麟苦笑著摸了下鼻,「只是舅公跟她說的時候,還望言語軟和著些,不要把她嚇住。」

司彰化哼了聲:「我自己的孫女,自己知道。往後嫁過去了,你莫負了她才最要緊。」

徐若麟忙正色,應了聲是。待送他離去後,司彰化獨自回書房裡想了片刻,便叫人把王氏和初念母女二人一道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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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麟今日投了拜帖去見老爺子,王氏和初念自然很快便知道了。猜到談的應就是婚事。在一處時,王氏一邊不停著人去打聽訊息,一邊安慰有些心神不寧的初念。終於打聽到徐若麟被老爺子送了出去。王氏正要親自去問個究竟,卻見下人來傳話,說老大人叫太太與二姑娘一道過去見他。

初念隨了王氏到了司彰化的大書房。見他正襟危坐在老位置上,神情嚴肅。一時猜不透他方才到底怎麼應對徐若麟的。勉強壓下心中生出的那種強烈不安,跟著母親朝他見禮。

王氏照自己先前打好的腹稿,陪著笑臉道:「爹,我聽說方才徐家那位大爺來了?不曉得說是什麼事。只兒媳婦聽說,二房的妯娌有意把初音嫁他續初香的弦。她孃兒倆前日還特意去徐家拜望了姑奶奶。莫非徐大爺來就為這事?照兒媳婦看,這門親事倒是極好。」

司彰化道:「好是好,只初音不是他的那根弦。他方才過來,是求我把初念許了他。」他的目光落到了臉色驟然發白的初念臉上,盯她一眼,面無表情地道,「我應了。」

初念只覺手腳一陣冰涼,身子都要發抖了——她還沒來得及說不,一邊的王氏已經失聲嚷了起來。

「爹,這怎麼可以?你怎麼這樣就應了?初念嫁給了他,往後還不被人指指點點?你叫她如何抬得起做人,更遑論徐家的那個嫡母,她哪裡是個善茬?你這是要把她往火坑裡推!我不應!且爹你就不怕被你同僚譏笑?」

司彰化生平第一次被自己的兒媳婦頂撞,不快地皺起微微花白的眉毛。

「婦道人家,聽風便是雨的!該如何,我自己心裡有數!」頓了下,才又道,「當年你一胎生了三胞。除了初念和繼本,不是另有個女兒嗎?如今對外,就說是司家那姑娘出嫁。如此便結了!」

初念驚得已經說不出話了。一邊的王氏也是傻了眼,半晌才醒悟過來,磕磕巴巴道:「那孩子……不是沒了麼……」

「是死是活,還不是憑人一張嘴,」司彰化哼了聲,「別說司家真有這麼一個姑娘,就算沒,造也得造出來!這門親事,我是做定了的!」

話說到了這裡,初念才終於徹底明白了過來,自己的這個祖父,他到底打的是一副什麼算盤。

他口中的司家「另個女兒」,她並無印象。也是長大後偶爾聽王氏提及,才知道自己除了弟弟,原先還是有過一個妹妹的。便是當初,王氏懷胎的時候,肚子便異常得大,到了生產時,竟罕見地生了個三胞胎。她最大,其次是弟弟繼本,最小的是個妹妹。王氏也正是當時生產困難損了身體,這一胎後才再無音訊。只是可惜,那個取名為初儀的妹妹,生來便體弱不繼,勉強養了半年便沒了。

初念先前心中不安胡思亂想的時候,也想過各種可能。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到了最後,竟會發生這樣的荒唐事。

「明天便悄悄送你出城,去百里之遠的那個三花庵。庵主是咱們司家的故人,會替你隱瞞的。你在那裡用你妹妹的名安心住下去。家裡這邊便放出話,說你那妹妹當年體弱,請法師來看,法師道命硬,若不隱姓埋名寄養在佛前,不但損己,也衝家人,這才把她悄悄送走了。如今消災去孽滿了時日,便將你接回家中嫁人。」

她還茫然時,聽見祖父的聲音又在自己耳邊響起。慢慢看向他。見他正盯著自己,面上絲毫不見愧色。目光仍是一貫的冷靜和無情。

「她……她頂著初儀的名出嫁了,那她呢?」王氏顫聲問道,「往後有人問起她,該怎麼說?」

「怎麼說?」老頭子呵呵了一聲,「你那個侄兒默鳳,他不是要離京再不回了嗎?就說嫁了他走了去。你們王家,受大恩于徐若麟。就這麼點嘴頭的事,往後去了別地,也不礙他娶妻生子,默鳳想來必是肯應承的。你若不方便,我自己尋他說便是。」

王氏終於明白了過來。原來自己還在為女兒婚事驚慌不安的時候,這個老頭便早已經在暗中不動聲色地布好了每一步棋局。她或者她的女兒,沒有選擇,也無需選擇,只要照著他的安排走下去便是。

說實話,她先前之所以那麼反對這樁婚事,倒不是因為徐若麟本身。徐若麟本身,並無可指摘之處。怕的,是初念若這樣嫁過去,於內要遭徐家人忌恨,對外,更會遭世人恥笑詬病。原本因了歸宗已受損的名聲從此也將徹底敗壞。哪怕徐若麟再權勢熏天,能阻旁人當面的恥笑,也無法防備背後的悠悠之口。如今老頭子安排了這樣一步棋,乍聽之下,她被驚呆。此刻回過神細細再想,仿似也能站得住腳……

王氏還在思量時,初念終於道:「祖父,這主意,是您的,還是徐若麟的?」

司彰化瞟她一眼,見她臉色蒼白,一臉倔強地盯著自己,皺了下眉,隨口道:「是我的,也是他的。」

初念涼颼颼地笑了下。

「果然打的好主意……你們一個一個都是聰明人。只有我被矇在鼓裡任人算計。怎麼就沒人問一聲,我願不願意頂著旁人的名嫁他?怎麼就沒人能替我想想我的感受?」

司彰化眉毛抖了下,似乎有些詫異她會問這個。

王氏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向柔順的女兒竟會跟素有權威的大家長頂了起來。略微不安地看向司彰化。見他倒沒怒色。只是盯著初念,半晌,才淡淡道:「先前你不願嫁,我曉得。你是怕人說道。如今這樣了,你還不樂意。那你說說,為什麼不樂意?」

為什麼不樂意?她該樂意嗎?畢竟,一直以來橫亙在她和徐若麟之間的那道她曾以為深不可跨越的鴻溝,此刻忽然之間,就這樣輕輕巧巧地被填平了。她現在該有的反應,難道不該是感激涕零,然後死心塌地坐等成為徐若麟夫人——這個京中或許無數名門閨秀都樂意擔當的名銜?

「我不樂意!就是不樂意!您問我為什麼,沒為什麼,我就是不樂意!」

她忽然再也忍不住,憤怒地大聲喊了出來。

自己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只能被別人的手操控著,在還渾然不覺的時候,便已經被再次定下了命運,照著別人的意願去滿足他們各自的慾望。

這有什麼值得高興?即便那個男人,他是打著愛的名義去做這件事。

司彰化的臉驟然陰了下來,胳膊一動。看起來,他似乎是要拍案。但不知為什麼,最後卻又收了手。只是盯著她,冷冷地道:「你樂意也罷,不樂意也好,等著下月二十四他來迎娶就是。」

「這世上,誰能照自己的意願過活?誰沒有點想起來就心累的糟心事?你祖父我也一樣!這就是你的命,這就是你的坎!你自己想方設法過去了,你就沒白活一世。你過不去,便是死十回,那也是白死!」

這是司彰化拂袖離去之前,丟給初唸的最後一句話。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