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念起先接到邀貼時,便猜測果兒也會受邀。所以此刻見到她,並不意外。和她也已數月沒見了,朝她笑了起來。果兒也一眼看到了她,回笑後,照方才被宋氏教導的那樣,先過去朝幾位老太妃和王妃一一見了禮,連王氏也沒落下,這才到了初念跟前,叫了一聲「姑姑好!」
這一聲「姑姑」出來,王氏心便落了下來。原來她起先有些擔心,唯恐小孩子一時嘴快,順口又在眾人跟前叫初念「二嬸嬸」的話,恐怕會惹尷尬。
肅太妃見了她喜歡,招手叫到近前,摟住問了些話後,命僕婦帶幾個小女孩兒們出去自去玩耍,屋裡頭便只剩大人了。肅太妃向王氏恭賀了幾句司家近日的榮耀後,便將初念叫到跟前,令她坐自己身邊的一張墩子上,道:「好孩子,前次你救了我的萬和。我聽說你當時手腳都燒了,可全好了?」說罷拿她的手看。
初念忙道:「早就好全了。當時收到了肅王殿下送來的良藥,擦了不過一個月,便好了。」
肅太妃點頭,對著盧王府上的太妃道:「你瞧她這雙手,指尖邊圓,手心肉厚,摸著仿似不著骨,這便是相書裡說的福相手啊。便是眼前不順,日後必定也是後福厚澤。」
盧王太妃等眾人自然笑著稱是。
王氏見太妃在說初唸的後福,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難過,自謙道:「託太妃的福,我家這女兒若真能如太妃所言那樣有後福,我便再無所求了。」
眾人又說了些閒話,宴席便開了。因有司家母女在,肅王只在開席時過來敬了一回酒後,便退了出去。在邊上教坊司眾樂伶的吹拉彈唱中,漸漸便說起了肅王的婚事。
原來肅王小時,得一高人卜卦,說未滿弱冠之前,不宜成家。否則恐折福。太妃信其有。便一直未辦他的婚事。到了如今,已過二十了。前些天,月羊國李氏國王遣使攜賀禮來拜新皇,欲將如寧郡主送入宮中侍奉新皇。趙琚並未納。知道肅王年滿二十尚無王妃,便下旨讓他迎這如寧郡主為王妃。
月羊國慕華。世代依附大楚,稱中華為上國,甘以兒國自稱。所以國王的女兒也只冠銜郡主,不敢與大楚公主平號。
大楚的皇帝后宮裡,納月羊后妃很是常見,藩王裡以月羊皇室女子為王妃的也有。所以對於這樁婚事,連肅太妃也頗滿意。只等回去洞庭,迎來那位郡主後,便把婚事辦了。
一個長長下午後,宴席終散。初念等果兒和萬平依依惜別後,攜了她一道離去。肅王親自送初念一行人到大門外,等著馬車來的功夫,見王氏正與邊上盧王、頌王兩府的人在告辭,望著初念,稍猶豫了下,終還是到了她近前,朝她略微點頭,笑道:「說起來,前兩回都不過匆匆只聞人聲而已。此次方得見司家小姐的面,我頗覺榮幸。先前的事,我也略有耳聞。世俗安知偽與真。但願往後,汝萬事順意,芳華歲新。」
初念沒想到他會特意和自己告別,還贈了祝福之語,有些意外和感動。想了下,便朝他還了一禮,笑道:「方才筵席之上,我也聽說殿下不日便要喜結良緣。在此謹祝如魚得水,並蒂花開,嘉祝嘉賀。」
趙晉一笑,正這時,抬眼見大道上來了一騎快馬,認出馬上之人正是徐若麟。
他先前在城破前,曾受趙勘差遣,與廖其昌一道去龍山與徐若麟議和後,雖未竟,但過程還算客氣,如今就更不用說了,早不是敵對雙方。待要以主人身份迎上去時,徐若麟已到了近前,下馬大步而來。
果兒看見父親來接自己了,很是高興,叫了聲爹。徐若麟應了,看了眼已經側臉過去的初念,這才對著肅王笑道:「我應了女兒來接她。這便來了。聽聞殿下下月便要歸藩。從此天高海闊,實在叫人欣羨。」
肅王目光微閃。面上卻也打著哈哈道:「徐大人取笑了。不過是閒散之身庸碌度日而已。哪及徐大人春風得意,前程不可限量。」
初念在倆男人寒暄之時,便與果兒笑著揮手再見。等肅王打完哈哈,朝他襝衽一禮後,看都沒看徐若麟一眼,便往已經過來的自家那輛馬車去,被隨後跟來的尺素雲屏扶著上了馬車坐了進去。坐定之後,這才覺到自己滿腔正在慢慢升騰而起的怒氣——先前沒見到他,還沒怎麼樣,此刻見他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才覺到連牙根兒都發癢了。極力剋制住自己才沒去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只怕她便恨不得要把他身上的肉咬一塊下來才解氣。
盧王頌王兩家的女眷此時紛紛都上了馬車,王氏也見到徐若麟——她如今對他,自然是感激不盡。見如此相遇,又上前敘話道謝一番後,這場告別終於結束。王氏登上馬車與初念一道,隨行的三個丫頭和張媽坐後頭那輛,先前進去王府角門茶水房裡歇息吃茶的幾個司家僕從各自就位後,馭車而去。
王氏對今日這場做客顯然很是滿意,坐在車裡還談論著席間所感。初念心不在焉,聽她問自己時,便隨意敷衍一句。馬車出了西安門外大街後,上了段有些凹凸的路面,跳了幾下後,忽然車底咯噔一聲,慢慢停了下來。車伕下去,俯身檢查車底後,有些慌,對著已經打簾看出來問究竟的王氏道:「太太,車軲轆一邊的榫頭竟裂成了兩瓣,軲轆棒掉了出來,不能走了!」
王氏哎地責備道:「怎會如此粗心?出來前也不檢查下車子!這拋在了路上可怎麼好?」
車伕辯白道:「太太,這車子剛兩日前二太太還用過,小的當時查過,並無差錯,今日這才沒仔細看便出來的……」
王氏搖頭嘆氣,直罵蠢材。車伕心裡委屈,也不曉得當時看著完好的榫頭此刻怎的如此不經顛,也不敢再辯了,低頭不語。
初念勸道:「娘,算了。這車子咱家也用了好些年。想是年經日久木頭脆了,外頭瞧著好,裡頭卻爛了,方才顛簸幾下就裂了。咱們還是下去,到後頭和張媽她們擠擠便是。」
後頭那輛馬車車廂小,只有容四人的位子。已經坐了四人,再上去兩個,就有兩人沒座。王氏無奈道:「也就這樣了。叫你屋裡的尺素雲屏坐你腳前,擠擠吧。」
後頭那架馬車上的張媽春蘭尺素雲屏四人此刻已經紛紛下來,與隨行的兩個下人一道,正要接太太和姑娘坐到自己的那輛車上,看見後頭飛快來了輛馬車,正是方才在肅王府邸門前分別了的果兒那架,前頭一大馬上高坐了個人,不是徐若麟是誰?
徐若麟停下,下了馬到了王氏身前,一副驚訝神情,對著王氏道:「伯母,這是怎麼了?怎的停住不走了?」
王氏嘆了口氣,道:「才沒顛簸幾下,車軲轆的榫子竟裂了。這不,正打算和我女兒坐後頭那輛車呢。」
徐若麟看了眼後頭的小馬車,立刻道:「這車子小,你人多,擠不下的。唐突了伯母與令愛更不妥。這樣吧,我女兒坐的車闊大,裡頭就她一人,伯母若不嫌果兒聒噪,何不上去,我送你們回府?」
王氏推辭了幾句,見徐若麟態度頗堅決,又懇切,想了下,道謝後便應了,正要抬步,忽覺有人扯自己的衣袖,回頭見是初念,正蹙眉看著自己,便道:「女兒,咱們車子壞了,這麼多人擠不下一輛小車,只能叨擾賢侄了。」
初念抬眼,見徐若麟笑容滿面地望著自己,神情很是無辜。隱隱總覺沒這麼湊巧。極力壓下心中那想狠狠捶他一臉血的念頭,道:「娘,你去坐好了。我和尺素她們擠擠便是。」說罷要轉身時,見那車廂裡忽然探出果兒的頭,輕聲道:「姑姑,你坐我這裡來吧?我這裡很空的。」
王氏讚道:「果兒這孩子,真真是叫人喜歡!」隨即靠過去了些,壓低聲訓斥初念道,「嬌嬌你這是怎麼了?難得人家一片好意。你這樣的態度,豈不是落人臉面?」
「伯母,請上吧!」
徐若麟裝作沒聽見,已經自己過去開了車廂門,請王氏上去。初念終於在果兒的一張笑臉中,也跟著上去了。
馬車一路通暢,最後終於到了司家位於太平門的宅前。王氏下了車,對著徐若麟盛情道:「賢侄,一路甚是煩勞你了。我家老太爺雖不在家。只賢侄既到了敝舍門前,二房那去了的大姑娘又是果兒的親孃,何不入內稍坐片刻?我那妯娌若曉得你和果兒來了,必定也會十分歡喜。」
司彰化昨日去了金陵西的寧縣公幹,要三兩日才回。至於二房那邊,生了司初香的那個妾早就沒了。且從前司初香嫁了徐若麟,司寇鑫夫婦對這個女婿本就不大看得上眼。等司初香跟隨徐若麟去北方後,翁婿之間更就沒什麼往來可言了。前兩年嘉庚之亂時,司家二房怕遭牽連,對果兒絲毫也不曾問及。王氏知道兩邊親戚關係早淡得已經沒了。如今徐若麟發達,司家二房開始謀劃著怎麼挽回關係了。但徐若麟未必就會領情。說這些,不過是留客的客套話而已。本以為他不會點頭。沒想到他卻道:「也好。我正有些渴。那就叨擾伯母了。」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