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便是平王入金陵後的第一個朝堂日。司彰化四更多便起了身,戴好五梁冠,穿了漿得筆挺的黃綠赤紫雲鶴花錦朝服,執了象牙笏,坐轎子入朝——只是竟然不過在辰時便回來了。
「自作孽,不可活。」
老頭子在王氏和初念忐忑的目光注視之下,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便匆匆往書房去。嚇得王氏到處找人打聽訊息,到了晌午,很快便得知今日朝會的經過了。
這個平王入主金陵的第一次文武百官大朝會,顯然叫他非常不滿,甚至顏面盡失——原內閣兩大首輔,兵部尚書方奇正據說在城破次日自裁於中堂,剩下的廖其昌今日閉門在家,稱病拒不上朝。另有三十五人效仿他的舉動,沒有來面聖。而上了朝的文武百官中,有十一人面向趙琚拒不跪拜,口稱「陛下何在,竟要我等忠臣孝子跪拜此人?」趙琚拂袖而去,朝會被迫中斷。這十一人裡,除了王鄂,還有翰林院學士吳松、宋文、禮部侍郎陳浩、國子監祭酒李元等。趙琚離去後,這十一人在昔日同僚或驚駭或欽佩或不屑的目光注視之下,以引頸就戮之態,昂首闊步出了金鑾殿。
三天之後,新帝再次上朝。而此時,在通往皇城的承天門的闊道之上,王鄂等人身穿麻衣,正面容悲痛地步行往太廟而去。街道兩邊,擠滿了竊竊私語不停的圍觀百姓。這一行人快到承天門,側旁裡忽然湧出了一隊兵馬,上前不由分說,便將王鄂等人捉住,捆綁後塞入馬車。
王鄂極力反抗,只哪裡是那些如狼似虎兵丁的對手?很快便被交臂於身後,按在了地上,抬頭之時,看見魏國公府徐若麟騎在馬上靜靜立於道旁,正冷眼看著這一幕,頓時滿腔憤怒,破口大罵道:「你這無宗無族的無知小兒!甘為趙琚鷹犬爪牙殘害忠良!徐信德若地下有知,定也要起來唾罵你這不孝子孫!」
信德是第一代魏國公徐顯歿後的封號。
徐若麟對著士兵下令:「把他捆起來,嘴巴堵上。」
王鄂還要再罵,嘴裡已經被堵上了布,被架著嗚嗚地投進了一輛馬車,和同行之人一道被關了進去。
徐若麟望著幾架馬車離去,在邊上百姓們驚駭的目光注視之中,微微蹙眉,出神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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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御書房裡,趙琚此刻仍怒不可遏,猛地抬起一腳,扒下一隻腳上的靴襪,用力擲向牆壁後,光著腳,憤怒地在寬大的寢宮裡走來走去,嘴裡嚷道:「豈有此理!竟有如此膽大包天的刁詐之徒!我非要殺了這幫人不可!」
崔鶴有點目瞪口呆,低頭立在一邊沒有開口。
「傳方熙載、徐若麟!」
趙琚猛地停住腳步,轉頭下令,目露兇光。
崔鶴心驚,諾了聲,正要匆匆出去,看見外頭進來個身穿真紅大袖衣、紅羅長裙,戴了霞帔的女子,正是皇后蕭榮。
皇帝陛下新入金陵不過數日,太子、皇子及風聞中的那位宋妃如今俱都還在來京的路上。此時後宮中,就只皇后一人而已。崔鶴見她來了,忙上前見禮。
蕭榮微微點頭,令他出去後,到了趙琚面前,笑道:「陛下又在跟什麼人置氣?」
趙琚恨恨道:「你不曉得!朕本也不欲和那些人計較。過往之事,概不追究。你見我入主金陵以來,可下令逮過一人?可他們卻不知好歹!為搏一個忠臣孝子的名聲,稱病的稱病,不上朝的不上朝。最可恨的,還是吳松王鄂一干人,上朝時公然不肯跪拜,出言譏嘲於朕。今日竟還身穿麻衣妄想去太廟鬧事。倘若不是子翔見機得早在路上攔截了,叫這幫人陰謀得逞的話,叫朕顏面何存!朕非要殺了這幫人不可!否則何以立威?」
這事,蕭榮自然知道。過來就是為了此事。見趙琚果然怒不可遏,想了下,拉他坐回了龍椅之上,轉到他身後,伸手替他輕輕揉撫兩邊太陽穴,慢慢道:「陛下,這些讀書人之人,自命清高,做出這樣的事,原本是該殺。便是誅九族也不為過。但殺了那些人,表面上您是解了氣,也不用見這些礙眼之人。只是背後,您卻防不了世人悠悠之口。陛下固然也可以用手段威嚇世人閉口,只這樣,恐怕就與陛下您想做個青史留名的明君之願背向而馳了。」
趙琚靠在龍椅上,仍是怒道:「眉兒,你不曉得這些人,又臭又硬!不殺留著何用?」
蕭榮嗯了聲,道:「士林講究歸心為上。聖人云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在臣妾看來,這是尋常人之準則。而陛下,陛下您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四海之內,還有誰人能與你比肩?站得高,看得自然也遠,心胸眼界,更與尋常人不同。陛下若能效仿大唐太宗,虛懷若谷,則不僅是天下之幸,後人亦景仰不止。況且,」她停了手中動作,轉到趙琚身前,道,「那些人,大多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除了耍嘴皮子動筆桿子給您心裡添些堵外,還能做什麼?陛下您一副鋼筋鐵骨,難道還怕這些人咬你一口?倒是廖其昌這些人,陛下才要真正引起注意。他們在朝廷各部把持多年,門生遍佈天下,根深蒂固,陛下即便將他們撤換了,影響也在。倘若他們一直這樣不肯順服,這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隱患。」
趙琚漸漸平靜了下來,皺眉沉吟片刻,終於道:「眉兒你說得也在理……那幫酸文人,朕暫且可以留下他們腦袋,以觀後效。但廖其昌這幫人,如今只推病不來上朝。依你之見,朕該當如何?」
蕭榮道:「陛下,廖其昌當年與我父親,曾有幾分舊交。他的為人,臣妾也略知道幾分。陛下若信臣妾,臣妾願自告奮勇,代陛下去當說客。」
趙琚驚詫地看著她,遲疑不語。
蕭榮笑道:「我若估計沒錯,廖其昌不過是礙於身份臉面,這才作出如今的自持之狀。少的就是一個臺階。陛下若遣臣妾去當說客,不愁他不順勢而下。他一旦拜服陛下,旁人自然跟隨。到時陛下兵不刃血,便可收服人心,強於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趙琚目光閃動,終於點頭,道:「就依眉兒所言。你去試試也好。」
蕭榮見他說著似要起身,忽道:「陛下稍候。」見他不解地望過來,一笑,去牆邊撿了方才被他投擲而出的靴襪回來,蹲□去,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抬起他赤著的一隻腳,替他擦淨腳心,一邊替他穿回鞋襪,一邊笑道:「我記得你從前每次惱怒起來,便會這樣扒靴赤腳,如今怎的還是這小孩子脾氣?往後天下事繁雜,不順之處必定不少,陛下若次次這樣扒靴赤腳,被人笑話事小,自己氣壞了身子便不值了。」
趙琚嘆了口氣,伸手過去,輕輕撫了下她的眉,凝視著她,低聲道:「朕前幾日一直忙於國事,與熙載子翔等人議事至深夜。今日儘量早些回,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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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鄂被投入大理寺牢獄,王默鳳四處奔走,卻被告知此是重要欽犯,家人不得探監,連牢門也未得靠近。訊息傳來,王氏當場便暈了過去,等醒來後,一把抱住身前的初念,眼淚便流了下來,哽咽道:「這可如何是好?難道真的要招殺身之禍?」
初念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皇后蕭榮。只是說老實話,天子登基,像王鄂這樣的大臣做出這樣的舉動,雖忠貞可感天地,但對於趙琚來說,卻確實是大逆不道。她雖與自己略有交情,但這樣的情況之下去求她幫忙,想必是叫她為難。且自己那舅父若能服軟,她還能試著去求下。若仍這樣視死如歸,便是蕭榮有心幫忙,怕也無能為力。
王氏臉色發白,呆了許久,忽然想起個人,猛地抬頭,道:「娘去找那個徐若麟!這事不是他經手的嗎?你還救過他女兒,他欠咱家一個人情!這次無論如何要讓他幫個忙!」說完便急忙起身,急匆匆叫人給自己梳妝穿衣。
初念總覺王氏一旦去找他,他必定會答應幫忙。這自然是好事。但內心深處,卻又有一種不祥預感,總覺他不會如此簡單地便應下。一時心亂如麻,只能看著王氏收拾妥當後,急匆匆再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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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入主金陵不過數日,正是萬事開頭的紛繁時刻。前個皇帝在位時遺留下的一大攤子事、人員調動、地方如雪片的信報,還有忠於元康帝的分散在各地仍未徹底鎮壓下去的小股中央軍,等等諸事,紛至沓來。徐若麟這幾天一直暫宿在皇城萬華門內千步廊西側的原中軍都督府辦公署內,與趙琚和方熙載等人連夜議事,忙得根本就沒睡過一個整覺,熬得連眼睛都發紅了。這日傍晚時分,終於與人議事完畢,站起了身,剛長長伸了個懶腰活動下手腳,忽見外頭的隨從進來,道:「徐大人,外頭有位恩昌伯爵府的太太來了,等在承天門外,說有急事,務必懇請一見。」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落落、黃色月亮投雷,哆啦笨熊扔了一個手榴彈,這樣也好扔了一個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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