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四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皇帝的坐騎與皇后的鳳輦先後入了大開的城門。此時已是傍晚了。寬闊的街道兩側,神情肅穆的衛兵執戟分立,他們身上的甲冑與手中的戟尖在陽光裡閃著刺目的光,兩邊的百姓們伏地跪拜,呼聲不斷。

初念一直坐在蕭榮身前的那張墩子上,感同身受著這一刻她作為帝國皇后而得到的無上榮耀。直到馬車最後停在了外側皇城最南的承天門前。

入承天門,往裡是端門,御道兩側左社稷牆,右太廟,再往裡過午門,便是殿宇重重的宮城。奉天門裡,由南往北依次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東西武英、柔儀、文華、春和四殿,再往裡,乾清宮後,便是蕭榮今日要被迎入的坤寧宮了。

在幾乎響徹雲霄般的「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皇后殿下千歲千千歲」的整齊參禮聲中,初念下了馬車,立於承天門外,看著蕭榮挺著筆直的身背,在斜照的金色夕陽餘暉之中,一步步往裡而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目力所不能及的御道盡頭。

「司家姑娘,這邊請上馬車,奴派人將您送回府去。」

邊上一個得過崔鶴吩咐的太監面帶笑容地過來,彎腰引著初念往另架馬車去。初念一笑,隨他去時,忽然看見徐若麟還立在承天門外的那道宮牆之側,正緊緊地盯著自己。牆頭的琉璃瓦反射了夕陽,正投在他的臉上,金燦燦地微微有些晃眼。兩人四目相對之時,他原本有些緊繃著的面龐忽然鬆了下來,朝她慢慢一笑,直到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牙齒——這一瞬間,初念卻看得清清楚楚。他雖在笑,目光裡卻分明掠過了一絲奇怪的情緒。她說不上具體是什麼,僅憑直覺,譬如不懷好意。

天氣還有些燥熱,她卻因為他的這個笑而感到一絲涼意。立刻轉了目光,低頭跟著那太監匆匆從他身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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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被送回家後沒多久,王氏在天擦黑前,也回了。到她屋裡,讓下人都出去後,徑直便問了今日之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初念此時也不隱瞞了,便道:「祖父想來從前便暗中投於平王。王妃被救出後,這才被安排送到咱家在秋山的莊子裡避幾日。我也是出了城後才曉得的。娘你再過些日子,應便會明瞭了。」

王氏呆了片刻,這才長長吁出口氣,喃喃道:「新帝登基,我還一直擔心咱家往後該怎麼辦。原來……,你祖父早就已經開始鋪路了……竟是如此!怪不得呢!我說他從前怎麼忽然改了性子,竟悶聲不響地便默許我將你接回來!」

她終於喜形於色,壓不住內心的激動,雙手握拳,在屋裡走了來回幾趟,忽然想起先前在秋山莊子裡與徐若麟的一番話,這才重新坐回初念身邊,道:「女兒,你可知道你上了鳳輦走後,娘在莊子裡和誰又說了話?」

「誰?」

「徐家的那個徐若麟!」

王氏說完,見女兒一臉吃驚,臉色都似有些變了的樣子,略微不解,問道:「你怎麼了?我提起他,你仿似有些害怕?他不是你從前在徐家的大伯嗎?」

初念壓下心中的不安,道:「娘,你怎麼和他說上了話?都說了什麼?」

王氏瞄她一眼,道:「又不是我找他說的。是他先過來向我見禮。我出於禮節,這才邀他進去坐了片刻。也沒說什麼,就是閒聊幾句。娘最後提了下你和你表哥的婚事。」

初念大驚失色,眼睛一下睜得滾圓,一把抓住王氏的手,也不顧禮儀了,失聲道:「娘,誰說我和表哥有婚事了?你怎的在外人面前就胡說八道?」

王氏被女兒搶白,不怒,反倒呵呵笑了起來,道:「嬌嬌,這種事,你在娘面前還瞞什麼?娘早就看出來了,你表哥對你有那份心意。只是自打那回他到我們家去了後,不是一直沒再來嗎?這世道是亂,只再亂,也要過日子的。娘忍不住,半個月前藉故去了趟你舅舅家,找了你表哥試探了幾句。他便把事都跟我說了。說已經向你表了心意,只是你一直沒回復,他也不敢再擾你,這才沒過來的。我當時便去見了你舅舅。他也應了。說等事情都消停了,他便做這個主。這都是這陣子亂之前的事了。你瞧,你舅母早去了,你舅父又自小疼你,也這樣一口應了下來,這事難道還有變數?你就等著娘把一切都安頓好了,到時候高高興興把你嫁出去便是。」

初念一時傻了眼,沒想到自己渾然不覺之間,母親王氏已經雷厲風行,把什麼都定好了。心裡頓時亂成一團,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感覺。

到了這一刻,她才忽然像是明白了過來,為什麼先前在承天門外,徐若麟會對自己露出那樣一個笑容。那分明就是不懷好意。

她終於有氣沒力地道:「娘,就算這樣,這種事你也不該跟他說的。他是徐家人,和咱們怎會一條心?」

王氏不以為然:「他是徐家人沒錯。只他先前與我說話時,對我分明十分地親近。現在想來,不但因你祖父的緣故,必定也和你救過他女兒果兒有關。以他如今的身份,日後只有咱們求他的份,不會是他要打咱們的主意便是。反正聽他口風,應該不會幫你婆婆為難你。這就行了。再說了,我還真想他能把這訊息帶到徐家傳你婆婆耳朵裡去,氣死她!」

初念嗔目結舌,見王氏神色驟然轉陰,咬牙道:「那老虔婆,前回在護國寺裡,說你便是歸了宗,也別想有好人家要你!你不曉得,娘每次一想起她當時說這話的樣子,便恨得牙癢癢,咬她一塊肉下來才解恨。如今你婚事定了,她廖家也成了脫毛的鳳凰,我不怕她死不鬆手,實在不行,不是還有你姑奶奶在嗎?就憑你當初救了果兒,這天大的人情,她不還不行!」

王氏還在嘀嘀咕咕,初念卻是心煩意亂。

她的眼前再次掠過今天徐若麟望著她時的笑,又想起了從前在芷城蘇家的莊子裡,他臨行前曾說過的話:「你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個正人君子,什麼都做得出來。」一陣不寒而慄。

王氏終於發洩完了,抬眼見女兒臉色不不大好,目光略微呆滯,這才覺到她的不對,忙問道:「怎麼了?可是不舒服?」見她搖頭,伸手探了下她額頭,覺著也沒熱,想了下,以為是她這些天累了,便道:「娘叫人把飯送你屋裡來,你吃了,早些歇下,好好養精神。」

王氏離去後,初念這一夜自然沒睡好。第二天起來也無精打采,只覺做什麼都不得勁。到了午後歇晌午覺的時分,再次想起王氏昨日說過的一句句話,忽然想到了件事,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頓時毛骨悚然。急匆匆起身便往王氏屋裡去,也不管她正在睡,叫醒了立刻便道:「娘,你快去勸舅舅,讓他千萬不要忤逆皇上,否則只怕大禍臨頭!」

初念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前世裡,平王登基之後,遭到了一干忠於元康帝的大臣的反對。這些臣子多出身士林,並不畏死,其中便有初唸的舅父王鄂。從前的具體情況,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其中一件鬧得沸沸揚揚的大事,便是平王登基不久,有一天這群人自發身穿麻衣到太廟面向青天哀哭,觸怒了平王,集體被斬殺在午門之外,本還要連坐親族以儆效尤,後被朝臣上言阻止,這才作罷。

王氏遲疑了下,道:「不會吧……」

她口中這麼說,其實被初念一提醒,連自己心中也有些打鼓起來。

自己這個兄長王鄂的為人,她再清楚不過,出了名的孤直清高,就是因為直言,從前幾度被貶。現在平王奪了侄兒的皇位……

她臉色微變,想了下,也匆匆起身,先去找了司彰化,見他不置可否,顯見是不欲多管的樣子,便叫家人備車,自己登車離去了。

初念一直等王氏,等到了將近傍晚,才見她回來。卻是臉色蒼白,神色抑鬱,心便咯噔一跳,知道必定沒好訊息。果然,隨她入了房,探聽訊息時,見王氏雙眉緊鎖,長嘆口氣,道:「你舅舅……他竟然在院裡已經橫了口棺材。我過去的時候,你表哥正跪在他跟前求。我也說盡了話,勸他為兒孫著想一下,他卻什麼也聽不見去,只說殺身成仁,便是滿門被滅,他也絕不後悔。你也知道,他那樣的性子,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

初念一下也是心口冰涼,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有時候,有些事情,即便你知道了結果,卻仍無力去改變。因為你即便能改變自己,但別人,卻無法在你掌握之中。這樣的無奈,初念其實已經不陌生了。前頭徐若麟就是個例子,而此刻,自己的舅父王鄂,也顯然是這樣。

對於像王鄂這樣受了正統教育計程車林階層來說,平王這樣的上位,絕對是不能接受的謀朝篡位,他們為之憤痛,甚至不惜用自己和家族的人頭去反抗,這在旁人看來愚不可及,但在他們自己眼中,卻是一件足以能夠青史留名的壯烈之舉。

還能有什麼辦法去阻止?捆了他,限制他的自由?莫說王默鳳和此刻還未趕到京中的另兩個表哥敢不敢做出這樣的忤逆舉動,即便他們敢碰虎鬚,也不可能這樣過一世。

這一夜,初念和王氏在輾轉中徹夜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