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唸的孿生弟弟司繼本十七了。今年本正是大比之年。只朝廷這麼亂,科考必定是要延推了。但這並不影響司繼本遵照祖父的命令,繼續在家用功讀書。
王氏看也沒看他手中的書,只笑吟吟點頭道:「你表弟正在小書房唸書呢。還有你表妹也在。反正你們自小一塊長大,就跟自家人似的。你自己過去便是。」
王默鳳壓下心中湧出的歡快之情,哎了一聲,急忙轉身要出花廳,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未向王氏告辭,忙停住轉身,朝她作了個揖,道:「那侄兒這就去了。」
「去吧去吧!」王氏揮揮手,眼裡滿是笑意。目送他轉身離去的輕快背影,吩咐身邊的丫頭:「去送些果子到小書房,別怠慢了表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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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鳳熟悉司家的路,閉上眼睛也能走。並沒叫下人帶路,自己很快便到了王氏口中的小書房外。走廊側花木扶疏,簷廊頭掛著個養了只紅嘴黑毛鷯哥的青竹鳥籠。日頭微微斜曬到廊子裡,正照在那面此刻靜靜懸卷一半的門簾子上。他放慢腳步,最後停在門簾子外,透過細竹條的縫隙,看到表弟司繼本正伏案似在看一篇文章,而初念,則正站他身側,斜斜倚靠在桌邊,手指著桌案上的那篇文,正在講解。
「……此是大曆十二年丁巳科的考題。題為通天台賦,以‘洪□存,浮景在下’為韻。你看此文,它啟句不過是‘行人徘徊,登秦原而遊目,見漢右之荒臺’,據說當時閱文恩師見了,覺著不過是平常之詞。等再看下去,卻發現後頭數聯字字珠璣,遂驚歎叫絕,這才將寫出此文的黎貢請擢為狀元。可見作文章,並非一味開頭就追求辭藻華麗為好。倘起頭華麗抓人眼球,而後發之力不足,便會有虎頭蛇尾之嫌,此正是文章之大忌。不如循序漸進,如引人漸入幽勝之境,最後流連往返,這才是上好的一篇文章……」
從王默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的半邊側臉。見她身著天青色的一套夏衫,窗外的白色日影透過竹簾縫漫射到她身上,這淺淺青綠愈發照得她明肌如雪。此刻說話之時,微微俯身向下,目光專注而柔和,聲音更是嬌軟動聽。一時腳步竟無法挪動了,心怦怦直跳,捏住那幾本書的手心都捂出了汗。
「表少爺,你怎的不進去?」
身後走廊上,來了送果子的丫頭,咦了一聲。
王默鳳驚醒過來,書房裡頭的初念和司繼本聞聲抬頭,也立刻發現了他。王默鳳見躲不過去了,這才隨了丫頭挑簾而入,微微紅了臉,對著初念叫了聲表妹,把書遞給司繼本,道:「表弟,這是我在外頭搜到的幾本書,書肆掌櫃說是孤本,你拿去瞧瞧可有用?」
司繼本生得白淨瘦弱,容貌與初念有幾分相似,眉目俊秀。忙接了過來,道:「多謝表哥。」
初念翻了下,便隨口道:「表哥,你被賣書的給哄了。這不是孤本。你自己也是生意人呢,怎麼人家說什麼你便信?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王默鳳啊了一聲。初念見他尷尬,捂嘴笑了下,安慰道:「雖不是孤本,不過確實少見。書是好書。謝謝表哥用心。」
王默鳳這才吁了口氣,摸摸自己的下巴,呵呵一笑:「我自小不愛念書,只愛外頭跑。那些賣書的不坑我,還坑誰?」
初念和繼本都笑了,小書房裡氣氛這才融洽了。過了一會兒,司繼本被王氏派去的丫頭藉故叫走,小書房裡只剩王默鳳和初念。初念見他似乎並無離開的意思,因與他自小玩到大,所以也沒什麼避諱,正好藉機,便朝他打聽如今的最新局勢。
王默鳳不想就這麼告辭,又想不出能說的話,見她主動開口,自然樂意,便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
原來此時元康二年的七月,北軍早過了淮北,入淮河南岸,一路勢如破竹,收降軍達十數萬之眾,眼見就要打到長江了。一旦渡江成功,金陵失去最後一道天塹,則岌岌可危。所以到了這時候,朝中的大臣開始分化成兩派。一派是以廖其昌為首的議和論持有者,建議派遣使者過去調停。一派則是方奇正為首的死戰派,情緒激昂,堅決奮戰到底。
趙勘自己也清楚,到了這種局面,廖其昌的建議其實是明智的。只是他生性高傲,向來又痛恨平王趙琚,到了這種時候,又豈肯主動示弱?加上廖家與徐家的關係,想起徐若麟,想起那個戰敗便斷了訊息,被廖其昌報為陣亡的徐耀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對著廖其昌大發雷霆,甚至說出往後誰再敢提議和,便以通敵處置的狠話。朝堂之上一時鴉雀無聲,只剩趙勘因了憤怒而發出的粗濁呼吸之聲。
「皇上誓要與北軍決一死戰,已經撤了先前的張巖,調集大軍沿長江佈防,命歸仁紹將軍指揮統領。恐怕很快就會再有一場大戰了……歸將軍出發之前,皇上親自祭天祭旗,十萬將士信誓旦旦,只是……」
王默鳳嘆了口氣,道,「恐怕再難扭轉頹勢了。如今不過是在最後一搏而已。破城只在早晚。城裡如今已經開始生亂,不止百姓不安,連官員也有逃走。上次殺了那個兵部清吏司,並不足以動搖他們投奔平王的決心……等破城日時,還不知道怎生一番光景……」
王默鳳的聲悄了下去,初念也陷入了沉思。
這一世的好多事情,早已經與她曉得的不同了。比如這場戰事。前次,她記得前後費了三年多,最後平王才逼近金陵,而這一回,時間卻提早了將近一年。
這樣的時刻,她的腦海裡忽然掠過平王妃蕭榮的身影。她只知道她如今還被扣在城中,具體如何,卻絲毫不知。忍不住問了一聲。
王默鳳一怔,隨即道:「平王妃如何,我並不曉得。想來應還在軟禁之中吧?」
初念怔忪片刻,忽然悠悠嘆道:「表哥,你說世道對女子為何總是如此不公?男人要棄你於不顧,他便必定會有自己的理由,且那些理由聽起來都是如此正當。女子能做的,也就是怨一聲自己命運不濟而已……」
王默鳳並不知道她此刻的這番感喟到底為何。默默望著她。見她微微蹙眉,眉間似帶了幾分哀婉無奈之色,胸中一熱,所有想要保護她的慾望都似被勾了出來,忍不住脫口道:「表妹,只要你願意,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初念吃驚,睜大了眼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王默鳳也沒想到自己這樣便說出了心裡話。彷彿一直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倏然被搬走了。見她呆呆望著自己,心一橫,索性又道:「表妹,咱們從小就在一起玩。我便想著,若是往後能和你一輩子都這樣一起,那該多好。但是後來你嫁人了……」他頓了下,「我也就斷了念頭。但是如今你回來了。我曉得我雖還是配不上你。但是隻要你不嫌棄我,我一定會娶你,照顧你一輩子的!你相信我。」
他的臉又微微泛紅了,但看著初唸的目光卻坦白而熱烈,並沒有避開她的注視。
初念終於回過了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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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懵懵懂懂,被徐若麟誘迫著而不知所措的少女了。到了如今,她更是比任何時候更明白,安定而體面的生活,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是何等的重要。
不止如今的王氏在為她的將來而操心。早在她籌劃著離開徐家迴歸司家的時候,她便也想過自己的未來。因為寡婦歸宗的這種身份,她並沒有設想過往後能再嫁到個貼心的丈夫——別說是她,哪怕對於那些初嫁的世家女子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不太現實的奢望。所以對於歸宗之後,她給自己定的首要目標便是攢錢,然後等著王氏給自己再次議親——她知道王氏一定會這樣的。到了最後,如果恰巧有適合的物件,對方也願意娶自己。或鰥夫,或年長許多,這些都無關緊要,她可以嫁過去,就此以自己母親王氏為榜樣,努力好好過完這一生。倘若嫁不出去——
其實,她對再次嫁人這種事,並不是那麼熱絡。她也覺得無所謂。等年紀再大些,司家若難容她這種老女,帶了資財出家修行,也未嘗不算是一種安靜的生活。但是現在,她的表哥王默鳳,竟忽向她如此表白,實在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王默鳳是那種十分爽朗的男人,在初唸的印象裡,甚至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小時候甚至還總愛揪她的辮子,欺負得她嗚嗚地哭。所以她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兄長看待,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把自己當親妹妹。因為王家確實只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沒想到此刻,他卻忽然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對她表白出對她的心意。
這是一種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她自然不陌生……
見初念避開自己的注視,低頭躊躇不語,王默鳳終於覺察到自己的唐突,急忙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表妹,我曉得我方才的話唐突了。但確實是我心中所想。倘娶你為妻了,往後你若不願留在京城,我也可以帶你遷到南方……我字字都是真心話。盼你一定要考慮……我,我先走了……」
王默鳳說完,再次看她一眼,轉身急匆匆離去。
初念抬頭,潔白的齒無意識地微微咬住下唇,慢慢地坐到了先前繼本的那張椅子裡,以手撐額,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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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月過去,八月底了。
王默鳳自從那次表白後,大約是羞於見初念,又大約是怕被她拒絕,這個月裡沒再來過。初念倒沒怎麼樣,弄得王氏卻長吁短嘆,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但戰事,仍在不斷推進。金陵已經失去了它最後一道天然的屏障——剛剛得到的訊息,便是徐若麟的軍隊,已經未遇任何抵抗地從長江北岸子空山一帶過江,抵達了南岸。原因便是對岸都督歸仁紹的歸降。
北軍離金陵,不過只剩區區數百里的距離了。如果任由一匹快馬馳騁,一天一夜便足以抵達。
朝廷敗局已定。誰都知道無法更改這種命運了。元康帝卻仍不願認輸。他把他所有的軍隊從北方緊急召回,又糾集了福王殘部和新徵來計程車兵去保衛京師。朝廷中那些中立者們齊齊失聲,而堅定的皇帝擁躉們,他們的忠憤則空前地被激發,城中到處都瀰漫著視死如歸,不惜一切代價保衛京師的凜凜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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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知道最後時刻終於要來臨了。就在滿城人或惶恐或激憤的時候,司家,卻如暴風雨前的那個風眼所在,始終那麼平靜。老頭子司彰化仍舊每天準時上朝,回來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反常則妖。初念大膽地猜測,自己這個祖父,是不是暗地裡其實已經做了些什麼旁人不知道,而她卻知道的事?
她的這種猜疑,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這一天的午後,從來沒有到過她院子的司彰化忽然出現在了門口。等她驚訝地站在他面前時,她看到他用那種她熟悉的不帶喜怒的目光盯著自己,淡淡地道:「你收拾下東西。送你去秋山的莊子裡過幾天。城裡怕有變亂。你一個年輕女孩,留在家裡不安全。」
他說話的時候,花白的山羊鬍一抖一抖,說完,轉身便去了,不容她發問,更沒有商榷的餘地。
司家秋山的那個莊子,在金陵城南,有上百里的路,是祭田的所在。因為地方偏遠,進項也不多,這些年連王氏也極少過去,不過是年底時收到那裡管事送來的年貨而已。
初念知道破城時城中必定大亂,到時流兵滿巷。但對於祖父的這個安排,老實說,還是十分意外。只是意外歸意外,他既然這麼下命令了,她只好儘快收拾了簡單的包裹,連尺素也不被允許帶,在王氏同樣不解的目光之中,上了預先安排好的一輛簡樸馬車,在家中下人的護送之下,往城南而去。
城門早就有進出檢查了。馬車被搜檢過,並無任何異常後,初念一行人出了城門,往秋山方向去。
馬車一直在前行。車裡又熱,初念也懶得看外頭,只靠在廂壁上,閉目想著祖父這樣安排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想不出頭緒,最後反倒昏昏欲睡之時,覺到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門被開啟,然後,上來了一個頭包青帕的婦人,打扮便是大戶人家裡尋常可見的媽子樣。
那婦人上了車,抬臉,對上初念那雙睜得幾乎要脫眶而出的眼睛時,朝她點了下頭,微微一笑,然後坐到了她的身側。
這一刻,初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剛剛爬上馬車坐到了她身邊的女人,竟然是平王妃蕭榮!
「我會以你下人的身份隨你到你家莊子裡藏幾天。」她看出了初唸的驚詫,低聲地解釋。然後朝她歉然地一笑,道,「只是委屈你了,要和我在那偏僻地方住。」
蕭榮脫身了!她是如何脫身的?難道……
初念立刻想到了徐若麟。或許只有他,才會如此在意這個被質在京城多年的王妃,千方百計營救出她。但是他怎麼可能會在這時候到了這裡?他不是剛率著大軍渡過長江,此刻正駐紮在龍山一帶,準備與朝廷的軍隊進行最後一次戰鬥嗎?
初念此刻,被心中迅速湧出的無數疑問和複雜情緒給緊緊攫住了。想開口問蕭榮,卻也知道馬車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最後終於壓下了那種慾望,朝蕭榮也點頭,低聲道:「不必客氣。城裡會亂,還是在那裡好。」
蕭榮再次一笑,伸手輕輕握了下她的手,便靠了過去,不在發話。
初念猶豫片刻,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住有些紊亂的心跳,悄悄撩起馬車窗簾子一角,看了出去。見側旁仍是家中跟隨出來的數人,並沒旁人。終於,彷彿鬆了下來般地微微籲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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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榮上來後,馬車的速度便明顯加快。到了黃昏,太陽落山,晚霞如火燒的時候,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司家秋山的莊子到了。
初念聽到外頭家人通報的聲音後,推開車門,也沒看趕車的車伕老朱頭,自己扶住車轅,正要爬下去時,覺到先前坐前頭背對自己的老朱頭忽然一個翻身便躍了下去,動作矯健敏捷得有些反常。略微驚詫地抬眼,卻正對上一雙映滿了晚霞餘光的精亮雙眼。那雙男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甚至帶了種不加掩飾的貪婪與興奮。彷彿此刻這四目相對的一眼之前,曾隔了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初念一下呆住了,腦子迅速閃成了空白,腳無意識地一個踏空,身子一歪,眼見就要摔下去時,那剛從車伕位置上躍下地的男人已經伸手過來一把扶住了她。
「我回了。」
他穩穩地扶住她,等她終於能站穩在地,只會瞪著眼盯他時,俯身過來在她耳畔迅速輕聲這麼道了一句。然後鬆開握住她腰肢的那隻大手,朝她笑了起來。雙眸亮得正如天邊正在燃燒的雲霞。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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