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驚魂未定,只隨她目光慌亂地四下找,一時應不上來,邊上被煙火嗆得一直彎腰在劇烈咳嗽的翠翹嚷道:「果兒和小郡主玩得好,昨夜宋奶孃稟了老太太后,仿似叫睡她那裡了……」
初念猛地看向一牆之隔的鄰院,見火勢借了今夜正起的東南風,已經卷燃了下首方向相連的那邊一排屋宇。見不到詳細情景,只聽隔牆的動靜,人也應是都被驚動了。立刻從另條還沒起火的通道往那邊衝了過去。趕到時,看見一排雲房前的走道上也已濃煙滾滾,火光肆虐中,宋氏和小郡主的乳母茹娘正癱坐在地上,肅太妃不顧身上只著中衣,整個人急得幾乎在跳腳,若非身畔丫頭扶住,人已經軟到在地了。此刻連聲音都顫抖得有些變調,只不停地重複喝問:「人呢?萬和人呢?你們出來時,竟不帶她們出來?」
「火來得快,我醒時,火已經燒了起來,立刻就衝進小郡主的屋裡找人。可是床上竟不見她們!找不到人,火越來越大,這才自己跑了出來……」
宋氏的臉似乎被火灼傷了,頭髮也燒焦,聲音沙啞。看見初念跑了過來,淚眼一下便流了出來,伏地痛哭不停。
此時司國太也已趕到,等聽明情況,臉色大變,厲聲道:「你真都找過了?屋裡確實沒有小郡主和果兒?」
「回老太太,當時慌亂,但床上確實沒見人,興許她們是自己先跑出來了……」
茹娘當時其實並未向宋氏那樣衝進去找,只在外頭轉了下,見宋氏跑出來,便也跟著出來了。此刻臉色慘白,目光中滿是恐懼,整個人都瑟瑟發抖。顯見是盼著自己這猜測是真的。
正這時,雲房方向忽然傳來幾聲女童的尖叫哭泣之聲,司國太大叫:「她們還在屋裡!」
眾人猛地循了方才那叫聲看了過去,見聲源正在小郡主的屋裡,十來個丫頭婆子立刻往走廊裡跑去,只沒跑幾步,人還沒到臺階,便被迎面襲來的灼熱煙霧和火團給逼了回去,頓時亂成一團,有被嚇住哭泣的,有悄悄往後退縮的,再沒人敢往裡衝。
肅太妃心如刀絞,失聲號道:「你們不去,我去!我的萬和還在裡頭……」說著一把推開身邊扶住自己的丫頭便要往裡衝,慌得眾人急忙一把拉住。
初念聽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聲女童的尖叫,正是果兒所發。
這裡是專供女居士住的地方,與前頭僧人們的居所隔得遠,而且中間的一道牆門之上還掛了把鎖。此刻起火,若只等著僧人們趕來救,恐怕屋裡的人已經沒命了。一想到她此刻正就被困在裡頭,隨時可能命喪火海,頓時心如刀絞。四顧了下,看到院牆邊正靠著一扇昨日新搬來要更換的門板,疾步跑了過去,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搬了門板豎擋在身前,在身後眾人的驚叫聲中便往走廊裡衝了進去。
門板擋住了迎面的火舌,初念閉住呼吸,不顧周遭的灼熱,不要命般地直衝而入,猛地撞開已經點著了的門,借了火光,見屋裡煙霧瀰漫,熱氣燻人。
初念直衝到屋角,這才停了下來。
她的頭髮已經燎焦,衣袖裙襬也起了火星,方才衝進來時,把住門板兩邊的一雙手也被燎傷了。此刻也顧不得那種鑽心的疼,急忙撲滅身上的火。
「果兒,果兒!」
初念被煙霧嗆得一邊流淚,一邊大聲喊叫。
「二嬸嬸!」
正蹲在角落咳嗽不停的果兒聽見她的聲音,猛地起身撲了過來。初念一把抓住她。
「還有萬和!她剛剛暈了過去!」
果兒指著此刻地上另個已經一動不動的小姑娘,嗚咽著道。
到了這種時刻,初念反倒冷靜了下來。走廊已經完全淹沒在火海中了,自己力氣速度都是有限。光憑那扇門板,別說帶出這兩個小姑娘,恐怕連自己都無法再一次衝出去了。
難道今天就這樣死在這裡?
她用力扇開擋住自己視線的面前濃煙,看到正對門西牆上為通風開出的不過尺來見方的那扇高高的四方窗,心中一動,忙將屋裡的一張桌案挪到牆邊,拎了條凳爬上去,用力砸開後,抱著果兒上了桌,將她奮力舉起,推著送了出去。
「跳下去,別怕!」
屋後是片泥地。果兒閉著眼睛跳了下去。初念再將已經昏迷的萬和也抱了起來,再次用力推出去後,自己在身後熊熊火光與逼人熱浪的追逐之下,跟著爬上了窗。好在她身材嬌小,這扇不過尺來見方的通氣窗堪堪沒有將她卡住。一陣艱難掙扎之後,在衣裙被刮破的撕拉聲中,她也終於掙脫出了窗子,整個人趴著摔到了地面之上。
初念顧不得手腳皮膚被灼的那種焦痛,怕房屋會倒塌,抱起還未醒來的萬和,和果兒一道往空地逃去。直到安全距離了,這才腿一軟,整個人便跌坐到了地上。
小郡主先前被煙霧燻迷,好在出來得及時,外頭空氣清涼,又被這麼摔了幾下,漸漸便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脫離險境,哇一聲,靠在初念身上便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
初念抱住兩個驚魂未定的小姑娘安慰不停,自己看向前頭不遠處那一排已經完全被大火吞沒的屋宇,此刻才覺筋疲力盡,後怕不已。連她自己也匪夷所思,先前怎麼竟就如此義無反顧,聽到果兒呼叫聲傳來的那一刻,什麼都沒想便衝進了火海,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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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院裡,僧人們終於陸續趕到撲火。只是附近水源不足,只靠撲打和盆水潑澆,又哪裡滅得了這樣借了風勢的熊熊大火,最後不過就也眼睜睜看著相連的幾排屋宇越燒越旺,燒得只剩個空架,最後轟然倒塌而已。
司國太和肅太妃眼見初念衝進屋裡,卻再沒出來,直到房子倒了,被人架到另處禪房暫時安身等天亮再收拾殘局時,還是不願接受這樣的現實。司國太默默流淚不停,肅太妃更是支撐不住,一口氣沒上來,一下便暈厥過去。下人們掐人中的掐人中,哭的哭,一屋子的人正亂的時候,忽見有個小沙彌一臉歡喜地跑了進來,嘴裡嚷道:「喜事,喜事!那位少奶奶檀越和兩位小檀越都沒事!我師兄在後頭的空地上發現了她們!如今人正被送過來哩!」
此話一齣,滿屋子的人便都炸開了,連剛轉醒的肅太妃也猛地一把推開正圍住自己的人,連鞋都沒穿,著了襪便往外飛奔而去,等迎面見到萬和小郡主,見她除了面上有些黑灰痕跡,全身上下並無別的傷處,頓時一把摟在懷裡便心肝肉地哭了起來。
那邊廂,司國太也是摟住果兒上下摸索,見她確實無恙,也來不及問其中詳情,只看向初念,淚便滾了下來,一把抓住她手,哽咽著點頭道:「好孩子,你做了件大好事……」
初念想笑,隻手腳處被灼傷的皮膚實在痛得恨不得要剁掉才好,此刻被司國太一抓,更是鑽心地疼,哎呀了一聲。司國太這才發覺她手背上的水泡,慌忙叫道:「快請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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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紛亂過後,次日早,初念還躺在榻上,雙手雙腳卻被裹得成了四隻粽子。尺素坐她身畔,一邊挑著替她剪去昨夜被烤焦了的頭髮,一邊低聲跟她說著後續之事。
原來昨夜果兒與萬和睡一起,兩人到了半夜先後醒來,也不知哪個先提了自己的爹孃,便都掉起了眼淚。萬和比果兒小一歲,便說要和她義結金蘭,約定往後相互往來。果兒自然應了。兩人便照平日看戲時學來的樣子,跪在地上有模有樣地拜了姐妹。過後只覺心更貼得緊了,哪裡還睡得著?在被窩裡嘀嘀咕咕時,外頭火已經燒了起來,卻是絲毫沒有覺察。聽見有腳步聲和呼喚聲傳來,以為是自己二人的動靜被覺察,乳母過來令睡覺,性子活潑的萬和便拉了果兒飛快藏到了靠牆的那個箱籠裡,想著到時候要嚇乳母一跳。宋氏進來後,本就心慌意亂,手上也沒燭火,一摸床上是空的,一時沒留意牆角的這箱子,慌慌張張往床底和櫃子裡再找幾下,見沒人,知道外頭火越來越大,奪路而去。堆在門外的茹娘和別的丫頭見她空手而出了,誰還會再進去找?紛紛逃散了去,這才將她二人留在了裡頭。兩人關在箱子裡左等右等,等不到箱子蓋被解開,自己開啟出來時,發現門外已經被火吞沒,這才發出驚叫的。
「二奶奶……幸而有你,要不然果兒和小郡主可就……」
「哎……」
尺素拿梳子替她疏通剪好的長髮,喟嘆一聲,眼中卻有掩飾不住的驕傲之色,「莫說是她們,便是連這護國寺的和尚們,提起你昨夜的舉動,也沒有一個不佩服的。二奶奶,你怎麼就這麼大的膽?那麼大的火,你都敢往裡衝?」
初念笑了下,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雲屏道:「二奶奶,肅王殿下來了,說要向二奶奶致謝呢。」
初念正想說幾句什麼話叫她捎帶過去推了,外頭隔門已經傳來了前次聽過的那個男聲。聽見肅王趙晉道:
「昨夜得知訊息,我連夜趕了過來,便是此時,心中也仍有餘恐。家母和外甥女已被安排回城了。夫人昨夜救了我的外甥女,大義大勇,足令鬚眉自嘆不如。趙晉感激之餘,更是欽佩。聽說夫人手腳俱被燎傷,離去之前,想著若不親自來向夫人道謝一番,心中必定難安。這才冒昧前來致謝。我會遣人送來湯藥,還望夫人安心養傷,早日痊癒。」
趙晉說完,朝著門裡作了個長揖,這才轉身而去。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