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初念驚覺出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隨了轎子在往下翻滾了,死死抓住轎子裡的槓,卻是徒勞,不過才三兩圈,整個人便被甩了出來,隨即繼續往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自己的頭,也不知滾了多少圈,身子的下去之勢終於停了,等那陣幾要嘔吐的天旋地轉感過去之後,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仿似已經到了坡底的一處澗坑裡。

因坡上密生草叢,運氣也好,沒被石頭磕碰到,等漸漸緩過渾身的疼痛,坐起身動了下手腳後,發現自己其實不過被刮破了衣衫,掉了一隻鞋襪,手腳、小腿以及脖頸處有擦傷而已,此外應該沒別的大礙。鬆了口氣,抬頭往上看時,忽然聽到側旁一陣痛苦的吟呻聲傳來,辨出是青鶯的聲。

她方才一直以為只有自己自己隨了轎子滾落下來,沒想到連小姑也一起掉下來了。急忙站起身,撥開樹叢循著□聲找過去,最後在數丈開外的一棵樹腳旁看到了青鶯。她臉色煞白地蜷著身子,白色裙角處一片殷紅,看著十分嚇人。

「嫂子……」徐青鶯看見初念,淚便滾了下來,痛苦地吟呻道,「我的腿,好疼……」

初念比她不過大了一歲,但感覺上,自己比她要大許多。此刻見她這慘烈模樣,雖也嚇得手腳發軟,好歹還算能支撐,急忙蹲到她身前,掀開裙角看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見她穿在身的那條襯褲已被完全剮破,左邊小腿側鮮血淋漓,不知道有沒傷到骨,但血一直在汩汩地流。

「別怕,別怕,我在……」初念壓住心中的恐懼,極力安慰青鶯。用牙齒齧住自己裙角,狠命往下拉扯,清脆的嘶啦聲中,扯下一段裙幅,將她受傷的那條腿輕輕擺正,在她的痛苦吟呻聲中,將傷口緊緊地紮裹起來。過了一會兒,見血似乎不再繼續流了,這才鬆了口氣,將她頭扶著靠在自己腿上,安慰她道:「他們很快會過來找我們的,你別怕。」

青鶯瞧著終於鎮定了些,忍住痛,枕在初念腿上一動不動。

時令已深秋,白晝漸短,感覺沒多久,四周彷彿便暗了下來,青鶯再次恐懼,顫聲道:「嫂子,他們會不會不管我們?」

初念極力安慰小姑,自己心裡的恐懼,其實比她也並沒少多少。方才她已經朝著四面大聲喊話,只一直沒回應,此刻忍不住再出聲大喊,聲音驚動歸巢的鳥群,撲啦啦一陣異響,遠處的一團昏暗裡,彷彿隨時有東西會出來,頓時毛骨悚然。

天色很快便暗了,更糟的是,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初念原本的念頭,是和青鶯在原地等待,這樣搜尋的人更容易找到她們。但現在顯然不可能了。天要黑,又下雨,便是她可以忍受,已經受傷的青鶯恐怕也不能這樣淋雨,看了下四周,道:「咱們要找個地方先避雨。」

青鶯嗚咽道:「我的腿一動就疼,走不了路……」

初念道:「我揹你。」說罷低頭下去,繼續用牙齒和手撕著身上衣衫,扯出一道道布條,遞到了她手上。

「嫂子,你做什麼?」

青鶯不解。

初念道:「等下你隔段路便往樹杈上掛一條,這樣可以指引他們來找我們。」

在初唸的記憶裡,前世裡與徐若麟一起時,幾乎每一次,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厭其煩地要她,然後離去。只有一次,那天正好碰到她月事,他便摟住她講了回閒話,提到他少年時初到北方,有一次遇險迷路,就是靠在沿途留下記號,最後才得救脫險的事——因為難得有那樣寧靜的相處時光,她印象深刻,一直沒有忘記,所以此時便記了起來,跟著照做。

初念吩咐完青鶯,見她腳上正好也還剩一隻鞋,便脫下來自己穿上,然後攙起,試著揹她。

青鶯比初念要矮些,身量也苗條,於男人來說,這點重量自然不成問題,但對於初念來說,揹她行走於沒有路的澗側,卻不是件輕鬆的事,不但身上重,腳底也被硌得生疼,只一直咬牙堅持著而已,最後在跌跌撞撞中,幾乎是拖著腳已著地的青鶯,終於找到了山壁側凹進去的一個淺洞,將她放下。薄薄的繡鞋底,哪裡經得住這樣的行走,此刻腳底早火辣辣一片,自己也跟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不已。兩個人渾身都溼透了。

青鶯有氣沒力地道:「嫂子……辛苦你了……」

初念擦了下臉上混在一起的雨水汗水,再替她擦乾臉,擰去身上衣衫裡的雨水,嗯了一聲,道:「沒事。你放心,很快就會有人來了。」

到了現在這時候,她先前的恐懼已經沒了,心情只剩沉重。

她相信一定會有人下來找自己和青鶯的。但天越來越黑,雨還一直下,這對找人必定極其不利。他們會不會放棄等明天才來?如果這樣的話,她應該無礙,但是青鶯恐怕卻支撐不住。她現在連□聲也越來越輕了。她知道這不是因為她不痛,而是沒有力氣了。

她默默再等片刻,溼透了的衣衫貼在肉上,一陣陣發冷,想必青鶯也是,只好躺了下去,緊緊抱住了她,兩個人相互靠著體溫取暖。

初念終於閉上了眼睛。滿世界就只剩耳邊雨打枝葉發出的窸窸窣窣聲。眼前忽然浮現出了一張男人的臉,但很快,她便厭惡地將他從自己腦海裡趕了出去。

青鶯漸漸沒了聲息,彷彿已經昏睡過去。初念摟著她,一直等,等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她絕望的時候,耳邊忽然聽到一陣腳踏碎石發出的「咔嗒」「咔嗒」聲。

這時候,雨已經停了,四下一片靜悄。所以這種異樣的聲音一下便勾動了她的耳膜。她一陣狂喜,猛地坐起來正要呼喊,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會不會不是人,而是夜間出來的野獸?

她被這個念頭給嚇住,一動不動,睜大眼緊張地注視著聲音來源的方向。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終於,她的眼簾裡躍入一道朦朦朧朧的燈籠光。這是自從陷入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縷光,她如獲至寶,幾乎要發抖,顫聲著大喊:「是誰?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