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過是睡眠嚴重不足,又沒食慾,頓頓飯幾口便覺飽,累極了,這才不支暈倒的,聽到不用再去前頭了,身子一鬆,躺下去閉上眼,幾乎立刻便又睡了過去。
自丈夫去後,初念就這一覺睡得最是悠長,等再次醒來時,只覺屋裡略暗,茫然不知辰點,整個人卻覺舒服了許多。動了下手腳,正要問時辰,忽然看見自己的床榻之側的踏腳之上,果兒竟趴在那裡,正支著下巴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見她醒來,立刻朝她笑,輕聲道:「二嬸嬸,你好點了嗎?」
過去的一個多月日子裡,初念幾乎日日充作木偶人,被人牽扯著行事,許久沒與果兒說話了。此刻見到她對自己笑,問自己的好,心中也是一暖,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一事,躊躇了下,低聲問道:「果兒,是你爹叫你來看我的嗎?」
果兒搖頭,望著她道:「我是聽宋媽媽說你暈倒了,就過來了。尺素姐姐先前怕我吵了你,不讓我進。我說說定不會吵了你,她才放我進來的。」
初念聽到和徐若麟無關,這才放心了,當下伸手輕輕拍了下她,道:「果兒放心,二嬸嬸先前只是累了,現在沒事了。」
果兒笑了起來,又拿出自己帶來的那個八音盒,道:「二嬸嬸,那你躺著別動,我放了給你聽,你就不累了。」說罷扭翅撒手。
初念臥在枕上,看果兒擺弄她的寶貝,外頭尺素等人聽到說話聲和樂聲,便推門而入。初念這才曉得自己這一覺竟睡了一天,此刻已是傍晚了。
尺素服侍她起身。初念此刻精神好了不少,等下晚上,靈堂那邊必定還是要過去的,便傳飯。送來翡翠銀芽絲、清炒龍鬚菜、釀豆腐並一碗奶湯,都是素的。胃口卻比先前要好了些,留果兒一道吃了,這才叫宋氏帶她回去,自己又去前堂。
~~
宋氏牽了果兒回去時,天已經擦黑了。快到院門口時,藉著門簷上高高挑出的白汪汪幾盞燈籠,看見大爺徐若麟正從外而來,忙停下,叫了聲。
這些時日,因國太先前發話,命徐若麟回府住。說這樣還住外頭,會落人口舌,所以他便回了。只大多時候,依舊早出晚歸,果兒白日里很少遇見他,等晚上他回時,她又往往已睡去。因最近數月以來,她對這個父親的感覺漸漸鮮活了起來,不似從前那樣,一想起他便覺是個陌生人。所以此刻遇到了,很是高興,忙鬆了宋氏的手朝他跑去。
徐若麟看見女兒朝自己歡快跑來,順手接過,單臂便抱起了她,一邊往裡去,一邊問道:「哪裡回來了?這些天府裡事多人雜,你別到處亂跑。」
果兒嗯了一聲,道:「我方才從二嬸嬸那裡回,二嬸嬸還留我吃了飯。」
徐若麟一怔。
今早靈堂做法事之時,他也在,便眼睜睜看著她臉色泛白地暈倒在距離自己不過數步之外的地上,也只能看著而已,什麼事都輪不到他上去。今日人在外頭,心裡卻一直記掛。倒不是沒想過叫女兒過去探望下她,只這念頭一出來,很快便打消了。
她不喜自己干擾她,他自然看得出來。上一次在護國寺便罷,實在是當時,他迫切想要弄清楚她到底是否與自己一樣還記得前事。這一次,若再利用女兒的年幼無知去接近她,不用她鄙視,自己也覺不恥。卻沒想到果兒自己便過去了。抱她回房後,實在按捺不住心中想要知道她訊息的慾望,屏退了跟進來的宋氏和丫頭綠苔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果兒,你去看你二嬸嬸時,她可好?都說了什麼?」
他說出這話的時候,心在微微地跳,正如做賊心虛的感覺。
果兒哪裡知道自己這個爹肚腸裡的那些彎彎繞繞,聽他問,便道:「二嬸嬸已經好多了,我還帶去八音匣給她聽了曲兒。她吃了飯,才送我回來的。」
徐若麟這才稍稍放心。心想既然開口了,問一是問,問十也是問,索性再問個詳細。便連她說了什麼,吃了什麼也一一地問。可憐果兒想讓父親滿意,絞盡腦汁,一句句複述她說過的閒話,又一樣樣數出她吃過的東西,最後道:「還吃完了一整碗飯。」
徐若麟見問不出什麼了,終於停下。憑了果兒的隻言片語,想象著她當時一言一行的情景,便如干渴已久的旱地逢了甘霖般地心滿意足。最後摸摸女兒的頭,道:「果兒做得不錯。只是這些時日,你二嬸嬸會一直很累,你還是別常過去打擾她。」
果兒被父親贊,喜笑顏開,急忙點頭應下。徐若麟再陪她片刻,這才叫宋氏等人進來服侍她歇了。
從女兒房中出來時,徐若麟立於院中,望向她所在的濯錦院方向,不過烏濛濛半片露於樹木影子中的屋宇簷角輪廓,默立了半晌。忽然想起方才與女兒對話時自己的心情,那種忐忑與心跳,不像個活了快三十載的人,反更像個慘白少年。即便是前世,自己從初遇芙蓉樹下一身素白的她,被驚豔了的那一刻開始,彷彿也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時候的他,更多的,不過一直只隨了本心本性,一心想要得到她而已。
徐若麟便這樣立於暮秋夜的金風玉露裡,沉浸在自己這種前所未曾有過的微妙心緒中。直到眼前忽然浮現出那日靈堂前,她望向自己的厭恨目光,整個人才被拉回到了現實。微微皺了下眉。
他細細想了下自護國寺設計遇她後至今,自己彷彿並未做過什麼可觸怒她的事。
到底是怎麼了?她忽然會對自己生出這樣的厭恨之意?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