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2頁,共2頁

初念心頭微微發酸,再也忍不住,道:「二爺,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是你真傻,為什麼要這樣為難自己?」

徐邦達喃喃道:「嬌嬌,你知道的,我既然娶了你,便一心想著讓你好,讓你不要後悔嫁我。可是我沒用……」

他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定定望著正對頭上的茜紅色帳頂。

「你知道我有多羨慕我的三弟嗎?不,別說是他,就算是我的那個兄長,那個胡女所出的兒子,我有時也羨慕,甚至妒忌。有一個好身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我什麼都沒有,除了你……」

他將目光漸漸再次轉到她的臉上。

「嬌嬌,你大概會以為是我多心,可是我知道,真的不是。這個胡女所出的兒子,他從我們新婚第二天出現在中堂的那一刻開始,我便感覺到了他對你的用心。我希望他永遠也再不要出現在你的面前。後來他離開了,我終於放心了。可是沒過多久,這一次他又回來了,可能還一直不走了……」

大約是情緒激動,他忽然一陣急喘,痛苦地皺起了眉。

「二爺,你別說了!」

初念急忙撫他胸口。

他順過了氣,搖頭道:「你讓我說完。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再不說,恐怕沒機會了……」

初念停了手,怔怔望著他。

「我愈發痛恨自己的無能。我連做夢也想讓你真正成為我的人。所以我忍不住找了三弟。那天你們都還沒回。我在臨芳軒的時候,他給我那瓶子藥。我何嘗不知道這藥傷身,可是我顧不了這麼多了。我半信半疑吃了一顆,沒用,再吃了兩顆,終於起了功效。三弟便喚來了秋蓼……」

他驀然住口,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嬌嬌,我很後悔……」睜開眼,再次開口的時候,連聲音也像是蒙上了一層將死的頹敗。

「病了這麼多年,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太醫雖沒說,但我卻覺得出,這一回和從前不一樣了,我大概真的要死了……」

「二爺,你別胡思亂想,你會好的!」

初念忍住淚,極力安慰。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聲音裡帶了許多的遺憾與不甘。

「嬌嬌,我不想死,我想陪你過一輩子。可是不能了。讓你嫁我,真的是害了你這一世。我走了後,你還這麼年輕,又孤身一人,往後的日子漫長。我一想到這,心裡就難受……」

「我先前也聽說過,有些無後人家過繼宗族子嗣的事。我去了後,太太大約也會如此……」

他停了下來,片刻後,彷彿終於下了決心,低低地道,「你若願意,這樣也好。挑個聽話的孩子在你身邊,長大了也是你的依靠。只是你若不想,便不必勉強替我守……」

他的聲音漸悄。

初念默默凝視著他,潸然落淚。

這一刻,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悲憫眼前病榻上的這個人,還是坐在他身側的自己。說到底,不過是一雙同樣可憐的人罷了!

他真的太虛弱了,說完了這些堵在他胸口的話後,再次闔上眼,漸漸睡了過去。

初念仍是坐著,一動不動。半晌,終於抽出一直被他握住的那隻手,替他攏了下被角。

~~

魏國公府的嫡子徐邦達,終於還是沒能熬過曾被好事之人打賭過的弱冠之年,匆匆死於一場因風寒而引發的敗症。

國公府大門前因國喪掛上的白色燈籠剛剛被摘沒兩天,便又被掛了回去。

徐邦達走得很急,不過在他發病後的第三天夜裡,便在一家人的悲傷和哭泣中死去了。臨走的時候,手還緊緊拉著初念,嘴裡喃喃著:「你要過得好好的……」

初念淚流滿面,空洞地任人替自己換上白色的重孝,看著眼前新舉起的白哀之物,直到第二天,在滿堂聞訊前來弔唁的賓客注目之下,低頭跪在丈夫靈柩之前的時候,才清楚地意識到,這一世,自己終究還是沒有逃脫前世那噩夢般的詛咒,再一次成了豪門大家裡的一個新寡。

這樣的場合,她知道自己應該做的,就是哀哀痛哭,哭得越得勁才越好,就像她前次曾哭過的那樣。可是這一回,眼眶中除了焦酸,再滴不出一點淚了。她只是低頭跪在一側,神情木然,任由近旁女人們驚異目光的打量,甚至就連沈婆子最後終於藉故到了她的近旁,俯身到她耳畔提醒她的時候,仍是流不出一滴淚。

「二爺彌留之際還拉她手不放,唸叨要她過好,二奶奶傷心過度,竟成了這般痴呆樣子……」

有人這樣對著旁人解釋。眾人恍然,一陣低聲議論後,唏噓著,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

~~

這一天,也正是趙家各地藩王們領旨辭拜新皇,啟程返回各自封地的日子。諸多的藩王們,多少也有些預料到自己往後的命運,臉色無不慘淡。年輕的皇帝現在之所以還沒動手,不過是即位不久,朝中事還沒理平而已。一旦穩固,接下來等待他們的,便是削藩奪權了。甚至,為了防止這些藩王們私下共聚密謀,新皇還以撫疆大使的名義在他們身邊各自插了兩名官員,此次便隨他們一道返回封地。

沒人甘心這樣,但又能如何?反抗的後果便是鋌而走險,亂臣賊子。並非人人都有這樣的膽魄。

徐若麟這些日,一直住在徐家位於北郊的一處別院中。這日一早,目送平王一行人馬的背影消失在北城門外的桑榆官道上後,策馬快返時,迎面遇到同隨自己留下的楊譽。

「大人,收到府上傳來的信報。昨夜裡二爺沒了。」

徐若麟怔住。

數日前,他是聽說了徐邦達發病的訊息。原本以為只和從前一樣,過些日子便會好轉。不想才寥寥數日,此刻竟收到了他的亡報。

他眉頭略鎖,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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