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2頁,共2頁

她知道他很累。從數日前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趕回金陵之後,他便在周圍無數雙或明或暗眼睛的注視下,從早到晚地為大行皇帝守靈,參與各種各樣紛繁冗長的祭奠儀式。此刻終於得了片刻的空,幾乎是沾枕便入了睡,甚至很快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蕭榮微微閉上眼睛,聽著丈夫發出的鼾聲。

已經六七年沒有見他了,這一次相見,她才彷彿驀然發覺,鏡中的自己老了許多,而他卻與記憶中的樣子相差無幾,甚至,連睡著後發出的鼾聲也是那樣的熟悉。這一刻,這久違了的聲音在她聽來,竟彷彿賽過樂師奏出的上佳樂音。

良久,她終於睜開了眼,目光落到他的肩膀之上。想象著另一個女人枕著他臂膀入眠的畫面,目光漸漸蕭瑟,神情也冷淡了幾分。

她再凝視他片刻,終於伸手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他一向警惕,哪怕是睡著,只要稍加碰觸,便會轉醒。果然,他的手一動,霍然睜開了眼,等看清是她後,籲出口氣,再次閉上眼睛,含含糊糊道:「眉兒,你累的話,也躺下歇會吧。下半夜還要起身。」

眉兒是他向來呼她的愛稱。那時她剛嫁給他沒多久,他贊她生了一雙不描而黛的秀眉,戲稱過後,便一直這麼叫下來。

本該是溫情脈脈的一刻,但她卻無法讓這一刻延續下去。

她並未開口,也沒動,只是握住他的手不放。

趙琚終於再次睜開了眼,望向自己的妻子,遲疑了下,問道:「你在想什麼?」

她迎上他的目光,輕聲道:「我在想,宋夫人該是怎樣風華的一個女子……可惜,一直沒機會見她。」

趙琚面上現出一絲尷尬,從榻上坐了起來,低聲道:「眉兒,你別多想……」

蕭榮微微一笑,搖頭道:「王爺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有感而發而已。你我分開這麼多年,我身邊還有無恙,你在燕京卻孤身一人,能有宋夫人相陪,我也放心。」

趙琚望她半晌,終於嘆了口氣,伸手將她肩膀握住,道:「我曉得你的意思。我何嘗不想將你們母子接去,只是身不由己……」

蕭榮目中掠過一絲失望之色。

她方才用話試探,得到他這樣的回答,立刻便明白了過來。即便是到了這時候,丈夫仍沒打算將她和兒子接走。

她一咬牙,道:「王爺,我知道你的難處。只是你我都清楚,勘兒他雖是你的侄兒,卻一直對你懷了忌憚。如今他上位,發難於你是遲早的事。你老實告訴我,到時,你會束手就擒,還是另謀它計?」

趙琚一頓,遲遲不應。

蕭榮道:「我曉得,你豈會甘心束手?所以王爺,眉兒此刻想向你懇求,求你看在咱們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無論如何要想法子把無恙帶走。我走不走無關緊要,但是無恙,他一定要走!」

趙琚眉頭緊鎖,半晌,終於道:「眉兒,你也知道,如今正是一觸即發的時刻,我做什麼都有人盯著。留你和無恙在金陵,是大行皇帝從前的旨意。如今勘兒自己不開口的話,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自己提出。暫時只能再委屈下你和無恙。但我答應你,一旦事情生變,我定會及早派人來,想辦法將你和無恙一道接走的,你放心!」

蕭榮的心頭掠過一絲悲涼。

她自然清楚丈夫如今所處位置的為難。如果只有她自己,她絕不會像此刻這樣開口。但還有兒子,她必須要為他著想。

這是她白天坐在魏國公府那架馬車上閉目冥想後,最後終於做出的決定。所以丈夫此刻這樣的一句承諾,在她聽來,除了空洞,沒有半點實際意義。

「王爺,我與你結髮至今,已快二十年。這二十年裡,我從未向你求過什麼,這一回,想向你求個人。」見丈夫點頭,蕭榮道,「徐若麟與無恙有師徒情誼,無恙這孩子,你雖不喜他頑劣,只他還肯聽他的話。王爺此次離去後,能否將他留下?」

趙琚下意識地想要搖頭。

從他第一次見到十五歲的徐若麟開始,這十幾年來,魏國公府的這個長子,不僅從一個青澀的倔強少年成長成了一名身經百戰的沙場宿將,而且更是他最受倚重的肱骨心腹了。此次入京奔喪,若非聽了他的安排另走旁道,以後來接到的訊息來看,根本就不可能在短短三四天內便如期抵達金陵。

他自然清楚,離侄兒趙勘向自己發難的日子應該不會長久了。所以這樣的關鍵時刻,怎麼可能留他在金陵?

他躊躇了下,道:「可否安排別人?」

「不行,一定要他!」

蕭榮緊緊地盯著他,雙目一眨不眨。

趙琚望著自己的結髮妻子。

即便是此刻這樣朦朧的燭光,也不能遮掩掉她眼角的細微皺紋了。離他上一次見她,不過六七年的光景,她一下便老了這麼多,再不是從前那個初嫁自己時倚門拈花而笑的少女了。腦海裡又掠過此刻那個還在燕京平王府裡等待自己回的青春女子,心頭忽然生出一絲愧疚之意。再躊躇片刻,終於道:「也好。那就留下他。」

蕭榮終於籲出一口氣,朝丈夫微微一笑,道:「多謝王爺。」

「王爺,徐大人帶世子回來了。」

正此時,帳外傳來侍衛的傳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