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自己多心,還是真的是這樣。自從在宮門外再次與徐若麟相遇後,初念便覺丈夫的情緒一下低落了不少。原本自那夜和好之後一直到現在,二人之間相處時的那種怡然寧靜感,現在也仿似漸漸消失。倒不是徐邦達對她怎樣,他仍是那樣溫柔體貼,只不過有好幾次,她看到他一人獨處時,顯得神色落寞,彷彿帶了心事的樣子。
初唸對此感到不安。除了對丈夫愈發關懷體貼之外,心裡對徐若麟也免不了有怨艾。他就彷彿一個瘟疫體,只要他一現身,這府裡的氣氛就怪異了。不止自己無法安心,旁的人也是一樣。好在他自己也算拎得清。從頭七那日回京,次日回來拜望過一遍府中尊長,再與果兒處了半日後,當夜便沒住在國公府裡了。過了兩日,才從果兒乳母宋氏口中得知,他好像獨自住在外頭徐家的一處別業裡。為此,回來奔皇喪的魏國公徐耀祖還十分不快,父子倆好似差點又吵了起來。
「不過大爺這兩次回來,倒真像是換了個人。這次竟還給果兒帶了個一擰就叮叮咚咚能發聲的鐵皮盒,跟裡頭有人在彈琴一樣,花花綠綠可好看了,說是西洋來的稀罕物。把果兒高興得不行,寶貝一樣地藏著,連晚上睡覺都要抱懷裡……」
宋氏笑眯眯地道。
跟著初唸的幾個小丫頭立刻動了心,追著宋氏問那鐵皮盒的詳情,要去果兒那裡看個稀奇,宋氏連連搖頭:「別想了。連我想多看一眼,她都不讓!」
初念在丫頭們的嘆聲中微微一笑,轉身便回了屋。
雖然知道不大可能。但於她來說,真的是一絲一毫也不想聽到有關那個男人的任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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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七天轉眼也過去了,接著便是大行皇帝順宗梓宮發喪。
皇家西陵位於金陵外的菩山。從殯宮到那裡,遙遙路程兩百四十里。禮部沿襲從前慣例,擬行程四天三夜,途徑彰義、彰化等四五個村莊。且按大楚規制,遇皇帝出喪,近支宗族及四品以上大臣全程送殯。侯爵爵位以上的人家,年紀七十以上三歲以下可免,其餘除非有恩典,否則男性亦全程,女眷孩童至次日中途的魏村才可返。所以這麼一來,扳著指頭一算,徐家大房國公府的主子們都要替死了的皇帝送最後一程,連司國太也不例外。
國太身子一向硬朗,倒不懼怕坐車,只有些替自己的二孫子擔心。好在貴妃姐姐關鍵時刻再次出手,臨行前的一天,宮裡再次傳話,叫徐邦達送至西門外便可止步。闔府高興。
前世的這時候,宮中也有恩典下來,但物件是司國太。因當時,徐邦達不幸過世還沒多久,痛失愛孫的司國太身子不妥。如今這樣,不止眾人高興,初念也一樣。發喪前的一晚,便主動提出讓翠釵隨自己。徐邦達笑了下,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次日一早,天還黑透透著,才五更時分,徐家女眷便帶了丫鬟僕婦在家人護送下分乘數輛車到了西門口等候。早有禮部之人與宮中的管事太監在那裡照各府位次排定出行順序。國公府因地位尊貴,排得靠前,一陣亂鬨鬨之後,天微微明時,聽到遠處靈宮方向傳來震天的禮炮之聲,知道是梓宮大輿來了,立時肅靜下來。
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蜿蜒十幾里路。由五城兵馬司做先鋒開道,禁衛軍及憲兵沿路警戒,六十四人的引幡隊與萬民旗萬民傘,再是一千多人的法駕鹵簿儀仗隊,青赤黃白黑五色龍纛中,便是大行皇帝的梓宮。槓夫一律身著紫色團花麻駕衣,共計七千九百二十名,都是從五城兵馬司和禁衛軍中挑出的。每日分六十班,每班一百二十八人,隨後是李氏太后、太妃的車,整個出殯車輛達一千多。四品以下官員及百姓俱在城門外關廂內結集,待梓宮經過時下跪。場面榮哀至極。
司國太帶了果兒坐一車,廖氏與青鶯一道,初念單獨一車,剩下帶出去的丫頭僕婦們亦分坐數輛。隨了送殯隊伍出西城後,到了下午,趁隊伍因前頭擁堵暫時停頓時,果兒便溜到了初唸的車上,說是□□母准許了的。
初念見她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自然不忍心拒絕,便抱了她上來坐自己身畔。果兒起初很安靜地坐著,只是不時朝她笑一下。過了一會兒,忽然扯了下初唸的衣袖,小聲道:「二嬸嬸,我爹給我帶了個會發聲的鐵皮盒,可好玩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初念還驚訝著,卻見她變戲法般地從繫了麻布的衣襬裡掏出一個不過手掌心大的彩色四方盒子,獻寶一樣地小心捧到她面前,道:「就是這個。好看吧?二嬸嬸,你要不要聽聽它的聲?」
馬車外一路都有人拋撒紙錢燃放炮仗,加上離前頭的儀仗隊也不是很遠,噪聲極大,倒不用擔心被人發現車裡的異聲。初念見她一雙明淨的眼睛討好般地看著自己,不由自主地便點了下頭。
果兒顯得很是高興,歡天喜地地蹲到了她的腳前,把盒子放在她大腿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擰了下上頭的一個翅,一陣叮叮咚咚如泉水般的樂聲便傳了出來。
初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東西,重複聽了幾回,覺得很是新鮮有趣。
「二嬸嬸,好玩吧?我只讓你一人看!」
果兒見她喜歡,笑得很是開心,拉了她的手放到那翅上,道:「二嬸嬸你來試試看。」
初念照著果兒方才的動作輕輕擰了一圈,手一放,樂聲便又流淌出來。一時童心大發,和果兒兩人輪流擰,正玩著,果兒笑嘻嘻道:「二嬸嬸,你膽子比我大。一開始我爹這麼教我,我還不敢碰著翅膀,就怕裡頭忽然跳出來一個小人呢!」
初念一怔,這才想到了徐若麟。想象著他的手也碰過這鐵皮盒,擰過這翅,指尖忽然一陣不適,像被燙了般地縮回了手。
「二嬸嬸,你怎麼了?」
果兒立刻發現了她的異樣,問道。
初念有些尷尬地一笑,道;「果兒的這盒子果然好。只是咱們今天是替先皇送殯。再玩下去怕被人曉得不好,收起來好嗎?」
果兒急忙趴到窗邊撩起簾子看出去,見近旁沒人,拍了拍胸口,嗯了一聲,藏回掛在腰間的那個錦囊裡,便乖乖地坐著不動了。
路上實在枯燥,果兒在馬車晃盪中,眼皮漸漸垂了下來。初念將她抱躺在坐榻上,自己坐她腳邊,凝視她的睡顏,依稀在她眉眼間看出幾分徐若麟的樣子。忽然又想起她的親孃,自己那個早死的庶出堂姐,想象著她當年初嫁給徐若麟時的情景,一時發怔,呆呆坐著不動。
正此時,外面前頭仿似傳來一陣異響,自己坐的馬車也漸漸停了下來。初念稍稍掀開窗簾子,從角落裡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