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短暫的沉默。樹梢頭忽又一陣風過,捲了幾片青中帶黃的落葉,輕飄飄而下。
初念終於望向了他,開口道:「你的故事我聽完了。我想這段往事裡,她應當也有錯,並非完全無辜。只是無論如何,遇上這樣的你,與她來說,終究更是一種不幸。你方才問我,倘我是那個女子會不會恨你。我想說,我若是她,在天之靈知道了你失約的原因,想來應也不會怪你的。」
徐若麟凝視著她,神情似喜似悲,低聲道:「原來你竟真的不怪我……當時雪崩的一刻,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頓了下,道,「我誠然負了她,便是死一千回一萬回也不為過。只不過上天竟還憐我,沒叫我死於我所發毒誓的方式。這是不是告訴我,即便我這樣豬狗不如,她去的時候,也並不恨我。原來竟是真的。她不怪我……」
初念望著這個曾經何其自大張狂的男人,此刻在自己面前這樣漸漸低下他的頭,壓住心中生出的漫漫酸楚,暗呼一口氣,又道:「你方才說話之時,雖沒明說,我卻也能聽得出來,男子的心何其大,容納天地,而那個女子,你卻連自己到底是否愛她也不清楚。可見她在你心裡,不過只佔方寸之地而已。我雖不是故事中人,應也能體會那女子的心思。概因天下女子,所懷心思大多相似。倘若一切從頭,我想她最大心願應是與她的丈夫相守白頭安度一生,哪怕上天不垂憐,定要讓她再次為寡,想來她也不願再與大伯你續這樣一段天生便不被祝福的孽緣。只是如今事情既已發生,她人也死了,過去的便該讓它過去,大伯你更不必執著於心中偏念,免得為難自己,更讓死者魂靈不得安寧。」
徐若麟抬頭,怔怔望她。
初念朝他點了下頭,道:「我不過有感而發,胡言亂語了幾句。若有得罪,還望大伯見諒。我出來也有些時候了。該回去了。」
徐若麟這才像是驀然驚醒過來,看一眼方才尺素領了果兒去的方向,苦笑了下,道:「弟妹,果兒很是親慕你,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歡她,卻又不敢問你。我便叫她今日這樣,說等見到了你,我會替她問。她信以為真了。說起來,還是我這個做爹的人無恥。為了把你哄出來,連自己這麼小的女兒也會利用。你要怪,怪我便是。果兒她什麼都不懂。」
初念一怔,隨即微微一笑,道:「果兒很可愛,我很喜歡她。」說罷轉身,朝著來時的路匆匆而去。
徐若麟望著她的背影。如雲綠鬢,茜羅黃衫,在斑駁日影中漸行漸遠。
「你方才問我,倘我是那個女子會不會恨你。我想說,我若是她,在天之靈知道了你失約的原因,想來應也不會怪你的。」
「倘若一切從頭,我想她最大心願應是與她的丈夫相守白頭安度一生,哪怕上天不垂憐,定要讓她再次為寡,想來她也不願再與大伯你續這樣一段天生便不被祝福的孽緣。」
徐若麟的腦海裡不斷迴旋著她方才的話。這個即便是連生死當頭亦能不眨眼間便當機立斷的男人在這一刻,竟搖擺不定了起來。到了最後,終還是壓下自己心中的那股難言酸楚,忽然快步追了上去,叫道:「弟妹留步!」
初念心微微一跳,遲疑了下,還是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徐若麟長呼一口氣,迎上她略帶疑惑的目光,終於緩緩道:「弟妹,我是個不祥之人。我在府中,恐怕闔府之人都不得安寧。明日我便會走。只是臨走前,有一事提醒下。過幾日便是二十朝節,照習俗要吃圓子。二弟身子一向欠妥,圓子性又粘滯,吃了恐怕不好。弟妹留意著些,到時一定不要讓二弟食用。」說罷最後望她一眼,轉頭霍然大步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濃蔭深處。
初念怔了。
前一世,她的丈夫徐邦達因為多吃了幾口圓子,加上不慎又染風熱,一病而去,她自然知道這個。但此刻,這樣的話竟從他的嘴裡被說出,她真的連做夢也沒想到,還在發怔,忽聽腳步聲來,望去,見尺素正牽著果兒探頭探腦地過來,知道她大約是等了些時候,不放心又過來看,急忙朝她迎了上去。
「奶奶,方才這是……」
尺素四下顧盼,沒見到徐若麟,一直緊著的心才落了些下去。
「走吧,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已經無事了。」初念牽過果兒的手,三人朝來時之路匆匆而去,行了段路,又對著尺素低聲道,「今日之事,就當沒有發生。咱們只是在這裡找到了果兒。」
尺素忙點頭,看了眼果兒。
初念亦看向果兒,想了下,停下腳步,蹲到了果兒身前,對她露出笑容,低聲道:「果兒,你爹已經幫你問了我。二嬸嬸知道了你喜歡我,我也很是喜歡你。但這事,只是咱們兩個人的秘密,就只能咱們兩人知道。回去了,無論是誰問起你,你都不能提到你爹。就說是自己不小心走丟,被二嬸嬸找到了。知道嗎?」
果兒雖小,方才卻也覺出情況有些不對,心裡正惴惴不安。此刻見初念這樣與自己說話,眼睛頓時亮了,露出笑容,用力點頭道:「果兒知道的!我爹先前就這樣叮囑過我了!可是……」眼睛瞟向了尺素,顯得有些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