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午後,東宮派的執事太監便送來了太子側妃徐青鸞給弟弟大婚的賞賜。
徐青鸞是廖氏所出的長女,數年前便入了東宮。對徐邦達這個弟弟向來疼愛。此次他大婚,自然少不了賀禮。因早通過訊息,所以徐家人已有準備,有條不紊迎禮謝恩,送走太監過後,徐耀祖看向徐若麟,道:「你隨我到書房。」
徐若麟的目光掠過一直低眉斂目的初念,轉身隨徐耀祖而去。
廖氏目送那一對父子前後離開的背影,目光略微帶了些不快。等回了房,心中意氣難平,換衣裳時,慣常伺候她的珍珠不小心將衣裳絲勾到了她耳上戴的耳墜,拉了下耳垂,反手一個巴掌便拍了過去,斥道:「今兒這是怎麼了,一個一個的都要跟我過不去!」
珍珠含淚,一邊的沈婆子叫她和屋裡剩下的丫頭都出去,自己親自服侍,低聲勸道:「我曉得太太心裡不痛快。只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那妖精也早死了,連骨頭怕都化掉沒剩幾根了,不就這麼一個種麼,何至於往心裡去,把自己氣著了?」
廖氏咬牙道:「你不曉得我恨什麼。這老東西,一年到頭也不肯在這府裡露幾面,那老太太又是尊活佛,難聽的話一句不說。偌大的一個國公府,裡裡外外都是我撐著。我想見他,比登個天還難。這回邦達成親,他可算回了,昨夜卻就跟我說今日要回山了,多一日也不肯留,便如這府裡有要吞他的母大蟲一般!今兒可好,你也瞧見了,他那個兒子一回,竟就不提要走了,又這般私下裡嘀咕,你說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沈婆子哼道:「太太,你管老爺和他嘀咕什麼,讓他們說去好了,對咱們卻是不會有半分不利。這幾個月,金陵裡為何突然多出這麼多娶親的人家?還不是大傢伙都瞧出來了,上頭那位怕是熬不住了。只要他一去,太子那就是皇上。太子成皇上,咱們家大姑娘別的不敢說,一個貴妃那是穩穩當當。就憑著大姑娘是二爺三爺的親姐姐,那個種他再能耐,又能掀出什麼波浪?到時候還不是回去他那窩,叫啃冰啃個管飽!」
廖氏被沈婆子這番話說得心中熨帖了不少,又嘮了幾句,忽想起一事,壓低聲問道:「一早忙到此刻,也沒得空問。邦達昨夜和他媳婦如何?」
沈婆子道:「一早我便問了屋裡伺候的翠釵,說早上榻上乾乾淨淨的,絲毫兒也未沾上什麼,想來……」後頭沒再說下去。
廖氏面上現出愁雲,嘆道:「唉,邦達這孩子,打小為了他,我不知道操碎多少心。從前聽太醫悄悄跟我這麼提,我擔心不已,卻想著不定是他庸醫妄斷,如今這樣,難道真是……」
沈婆子忙拿好話開解道:「太太放心。您沒瞧一早,二爺那精神氣便與往日透出不同?簡直就跟換了個人樣似的!慢慢調理,想來定會好的。」
這話廖氏自然愛聽,點頭道:「我也這麼想的。好在這個新媳婦瞧著人也本分。只要她能安安分分伺候著邦達,我自不會虧待了她。」
「太太向來菩薩心腸。她能嫁到咱們這兒來,那是上輩子修的福!」沈婆子順嘴道。
這裡這廖氏跟沈婆子嘆心中的苦,那邊書房裡,徐家父子也正在說話。
「若麟,這些年你雖不大回來,只我也聽說過你的事。平王從前上報戰表,說你曾率不足萬人的騎兵,一個月內輾轉北宂的十五個部落,一路猛進奮勇拼殺,追敵至和林部的立馬河,斬敵士卒兩萬三千餘人,叫和林王與高侯王死於戰陣,王子相國等俘虜不計其數。皇上龍顏大悅,對著滿朝文武贊虎父無犬子。」
徐若麟筆直立於桌案前,道:「都是經年舊事。那場戰事最後雖取勝,勝利卻也酷烈,我帶去的精兵返回不到一半。皇上謬讚了。」
徐耀祖不以為然,撫須道:「戰事損兵折將,乃是常事,能以一抵四以少勝多,便是為父當年怕也難為,你也無需過謙。總之見你出息,為父雖在人在山中,卻也十分欣慰。」說話,見對面的兒子並無應答,躊躇了下,終於還是道:「若麟,為父將你叫來敘話,是有事要說。你隨平王遠在燕京,恐怕於金陵的訊息不大清楚。皇上年邁,瞧著是要撐不住了。太子登基後,忌憚平王手握重兵,為父估計他會對平王不利,你若再追隨平王,恐怕會遭池魚之殃。既回來了,莫若就此留下,為父可傳話給你妹子,叫她代你與太子牽下線。太子亦知曉你,又向來求賢,應能成事。」
徐若麟終於看向自己的父親,緩緩道:「我的事,自我十四歲起出了這國公府,便向來自己做主。太子那裡,家大廟大,怕是無我這等小鬼容身之處。若麟多謝父親費心,亦不敢勞煩太子側妃。」
徐耀祖見他這樣直截了當拒絕,壓住心頭怒氣,道:「為父這是為你考慮。你年紀老大不小了,前頭女人去了後,身邊也沒個人照料,這般在燕京飄著,連根也無。若平安還好,我也不管你,倘隨平王遭了難,你叫我百年後,如何向你生母交代?」
徐若麟道:「父親大人修仙訪道,便是百年,也是駕鶴仙遊,無需跟她交代什麼。若無別事,若麟先就告退了。」說罷拱手轉身而去。
徐耀祖氣得拍桌,手指著他要罵,嘴巴張開,卻又罵不出來,僵在了那裡,臉色極是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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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錦院裡,新婚夫婦卻不似旁人那樣各有煩惱,這日過得頗是逍遙。徐邦達午覺起了後,來了作畫的興致,物件便是初念。初念自然不會拂他興致,照他指點裝扮一番後,到了書房,替他備好硃砂赭黃,任由他對著自己在紙上走筆描墨。等好了過去欣賞,見畫中女子手持花枝倚窗斜靠,面上含羞帶笑,神態嬌俏,竟與自己極是肖似,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丹青妙筆,忍不住讚了幾聲。
徐邦達久未作畫,堅持下來,執筆的手已酸了,額頭也略微出汗。見妻子讚了自己,又拿帕子替自己拭汗,又是得意又是傷感,嘆了一聲,道:「我年歲越大,身子反越不如從前。久未摸筆,手也生疏了不少,這畫中人的姿態,不及你嬌憨之十分之一。可恨老天弄人,若是能給我一個好身子,必定會把你畫得更好。」
初念安慰道:「這樣已經畫得很好了。你放心,我會陪著你,等你身子慢慢好起來,讓你畫個夠,直到看到我就厭煩。」
徐邦達笑道:「你便如我解語花。我恨不得時時刻刻見到你,怎會厭煩?」握住她手,順勢將她拉到了自己近旁,兩人一道擠在張闊椅上,低聲商量著往上題什麼詞才配這畫。書房角落處的狻猊輕噴瑞香,時光不覺暗淌,一片溫謐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