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念跟著廖氏起身,稍一抬眼,正見到立於她左前方不遠處的徐若麟轉過身來,熟悉的那張臉上帶了絲若有似無的笑,一雙湛黑如墨的眼再次落到了她臉上,二人四目相對,她立刻不著痕跡地挪開視線,看向正回身過來對自己說話的廖氏。
廖氏四十多歲,四方臉盤,兩顴稍高,但因為保養得好,所以看起來並不顯老。此刻望向初念道:「果兒今日跟著老太太,至晚便會送回你院裡去。」
果兒是徐若麟的女兒,今年八歲,自小便喪母,因徐若麟再未續絃,先前一直跟著廖氏。頭兩年徐若麟在北方隨平王生亂時,國公府怕受牽連,將他逐出了宗祠,當時才五歲的果兒便成了個燙手山芋,國公府裡誰都不願沾邊,廖氏甚至打算將她送往庵子裡寄養,最後被司國太給攔了,叫留在自己身邊。只是她年紀大了,親自教養的話,精力畢竟有限,放任身邊丫頭婆子照看,又怕大宅院裡下面人齷鹺多會糟了她,初念於是接了她到自己身邊,一直養到了現在。四月裡平王進駐金陵稱帝,百官戰戰慄慄伏地相迎,徐若麟也回到闊別數年的徐家歸宗認祖,廖氏便想將果兒接去,不想徐若麟卻道了一句:「果兒與她二嬸母情若母女,被教養得也極好。從前既跟她,如今也照跟著便是。」正是因了他這樣輕飄飄一句話,果兒便一直未搬走,仍跟著初念。
聽到果兒的名字,初唸的眼中終於現出溫柔,低聲道:「曉得了。若無事,媳婦這就回了。」
廖氏微微點頭,見她轉身欲走,像是忽然想了起來,又道:「晚間壽筵,你若想去,帶了荃兒也一道去便是,整日的悶在屋裡也不好。」
初念停下腳步,恭聲道:「多些孃的美意。只是荃兒前些時日因病功課落下了些,如今好了,我想著多督促才好。且我去了,小姑們想必也拘束,便不去了。」
廖氏心中滿意,道:「如此也好,你好生教養著荃兒,往後出息了,也是你的福氣。前日宮中賞賜下東西,等下我叫人揀些送去。」
初念道謝,轉身出了華堂。
徐家二房的堂弟徐邦亨覷準時機靠到徐若麟身前套近乎。徐若麟漫不經心地聽他說話,眼角餘光卻一直注意著人群裡的她,直至她背影離去,見她竟始終沒再看自己一眼,心中不快,眉頭微微擰起。徐邦亨見他神色不善,以為自己惹到了他,不敢再說,訕訕閉口。
候在外頭階下等待的大丫頭尺素和雲屏見初念出來了,忙迎上去隨著一道往素日居住的濯錦院去。路上初念問了聲徐荃,尺素道:「二奶奶,方才荃兒跪拜完出來,鬧著不肯回,管自跑了,我怕他磕碰,叫丁媽媽跟著了。」
徐荃是三年前四歲時過繼來的,小時還好,現在愈大,天性裡的散漫漸漸顯露。平日便不大聽話,今天他自然更不肯早早跟了初念回去。
初念嗯了一聲,道:「小孩子難免愛玩,難得今日又這麼熱鬧,放他去好了,只是到天黑時,記著把他帶回。」
幾人穿過張燈結綵的重重簷廊,迎面穿紅著綠的丫鬟僕婦們見到初念,紛紛口稱「二奶奶」見禮,等到了位於國公府東後廂的濯錦院,立時便寂悄了下來,牆裡牆外,宛如兩個世界。
濯錦院是國公府當初為長房嫡子徐邦達的大婚特意騰闢出來的,地方很大,內裡也是花木蓊鬱、曲徑通幽,與國公府別的宅院並無不同,只少了男主人,自然便如一潭沉寂死水,看不出半點生氣。院子裡,此刻一個粗使丫頭丁香正在清掃落滿樹葉的小道,聽見初念一行人回來的動靜,慌忙丟下掃帚過來相迎。
初念入了房,因天氣燥熱,尺素雲屏先便伺候著她脫下一早穿上的正服,淨面洗手後,換了件她慣常穿的半新不舊的石藍底素面軟綢衫子,登時涼快許多。雲屏一邊折著換下的那件泛了煙霞色的錦緞衣裳,一邊道:「好些年沒看奶奶穿這麼好的顏色了。可惜沒一日,又要壓箱底。」
初念雖已過了孝期,只平日穿衣,也還就那麼兩三種素淡顏色。今日還是司國太特意派了丫頭來傳話,這才穿得鮮了些。
尺素看了眼初念,見她黛眉略蹙,神色疲倦,知道她心底之事,想寬慰幾句,便笑道:「瞧你說的,一件衣裳算什麼。二奶奶生了這樣的容貌,莫說府裡,便是滿金陵怕也沒哪家的姑娘奶奶能壓得過……」話沒說完,忽然想到她如今的處境,如花年華便獨居深院守著少寡,譬如花枝空寂無人賞,再美又能如何?忙閉口不語。
她兩個都是自己從司家帶出的陪嫁丫頭,小時起便伺候自己,這些年也虧得有她們在身邊陪伴,算是真心相待。初念自然不會責備她們多嘴,回過了神兒,略微一笑。
雲屏等小丫頭將銅盆等盥洗之物都收了去,回頭看了門口,見無人靠近,忍不住便輕聲道:「二奶奶,徐大爺長久未見,回來倒愈發顯得英雄氣概了。這府裡的人,如今哪個對他不是恭恭敬敬?就連太太,心裡就算恨得牙咬咬,面上卻也……」
尺素臉色微變,慌忙看向初念,見她方展的眉頭再次蹙起,立刻出聲打斷道:「好好的提這個人做什麼!咱們過自己的日子就是!」
雲屏雖心中有些不甘,卻也只好打住,怪了聲自己多嘴,忙去沏茶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