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合殿內,安靜無聲,太醫院的太醫們站在龍榻旁,垂首而立,大氣也不敢出,蘭裔軒立於床前,神情平靜,卻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都下去吧。」
沉默了良久,蘭裔軒淡淡道,太醫們齊齊抬頭,看了蘭裔軒一眼,如臨大赦,提著藥箱小跑著離開。
「都退下。」
蘭裔軒手指著一旁伺候的內侍道。
所有的太醫和內侍全部離開,整個惠合殿就只剩下蘭裔軒和靜躺在**蘭王,內侍們小心的將門關上,還是發出了輕微的聲響,蘭裔軒微側過身,四處看了一眼,在床榻旁的椅子坐下。
一直靜躺在**的蘭王睜開了眼睛,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牽強,清瘦的臉上,表皮皺成一團,灰白的顏色,讓人覺得和藹,一夕時間不到,彷彿就已經蒼老了十歲,再找不到昔日的威嚴。
「軒兒。」
如裂帛般撕裂的聲音,蘭王看著蘭裔軒,這是他所有的兒子中最優秀的兒子,也是他最最疼愛的兒子,他不在蘭國的十幾年,他的心裡沒有一天不是牽掛著的,伸手,想要撫摸蘭裔軒的臉,卻被他躲開。
蘭王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卻有幾分蒼白:「你是在怨恨父皇嗎?」
蘭裔軒看著蘭王停留在半空的手,神情依舊平靜,臉上掛著一貫的淺笑,雍容高貴,他伸出右手握住蘭王停留在半空的手,放進被窩,小心的替他掖好被子,空濛眸滿是疑惑:「父皇這是何意?兒臣不明白。」
蘭裔軒拍了拍蘭王的肩膀:「兒臣在外多年,幸得父皇庇佑,孝順還來不及,哪裡敢有絲毫的怨恨之心?」
蘭王死死的盯著溫柔的替自己整理髮絲的蘭裔軒,像是一面透明的鏡子,想要將他看透,良久他嘆了口氣,蘭裔軒臉上的笑容漸濃,隱隱可以瞧出諷刺,與蘭王的視線相對:「更何況,父皇並沒有對我好的義務。」
蘭王一愣,看著蘭裔軒,銳利如刀一般的視線,恨不得直直的插入他的心臟,窺探他的內心,他瞪大眼睛,惶恐而又慌張,嘴巴微張,指著蘭裔軒:「你——你——」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蘭裔軒笑著握住他的手:「無論是長相和性格,我和父皇一點也不像。」
蘭王似是受了什麼驚嚇,艱難的吞了吞口水,看著蘭裔軒的眼睛瞪的越發的大,撐著就要坐起來:「你—你都知道?」
話還沒說完,身子不穩,整個人又重新跌倒在**,渾身顫抖,喘著粗氣,慢慢的閉上了眼睛,似是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事情,喘氣聲慢慢的平穩,蒼白的臉上漸漸的有了笑容:「那一年我剛行了弱冠禮,偷溜出皇宮,被四皇兄的人追殺墜崖,是你的母后救了我,我醒來的第一眼,對上的就是她清漣的眼眸,臉上是淡淡的笑容,還有淡淡的擔憂,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將她帶回皇宮之後才知道她懷有身孕的訊息,我還是不顧萬朝文武的反對,封她為後,向她保證,待你如親生兒子,並且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說到最後,那雙乾涸的眼眸竟溢位了淚花,可蘭裔軒卻依舊無動於衷,神色淡然,置身事外,突然鬆開了蘭王的手,看著掌心上繁複的脈絡:「這就是父皇的愛嗎?」
他頓了頓,淡淡的瞥了睜開眼的蘭王:「這就是父皇對母后的愛?」
他的聲音冷冷的,滿含嘲諷,盯著蘭王,用近乎肯定的口吻道:「所有的事情你都是知道的。」
蘭王沒有說話,眨了眨眼睛,當是預設。
蘭裔軒輕笑了一聲,轉身看向窗外,夜幕漸漸降臨,那濃煙的金黃透過微敞開的窗欞射了進來,在眼前拼湊出模糊的影子,淡淡的眉眼,淡淡的笑容,和陽光板濃濃的溫暖:「初雪消失的那段時間,我在母后小憩的時候偷跑去未央殿,一直守在她的床頭,她盯著我的眼睛,突然發了瘋一般的握住了肩膀,叫我小賤種。」蘭裔軒嘖嘖了兩聲,轉過身:「那猙獰的模樣,真讓人覺得可怕。」
他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看著蘭王枯槁的臉,他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可他待他卻比任何一個皇子都還要好,他該感激的,他的行為深深的傷害了他,他該怨恨的,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期待,沒有敬愛,也沒有怨恨,形同陌路:「父皇見過母后臨死前的模樣嗎?」
蘭王瞪大著疲倦的眼睛,一點點慢慢的合上。
「沒見過吧?母后也不希望您看到那樣的自己,如你這般優柔寡斷的人,一定會噩夢纏身的。」
他舉起右手,在蘭王的跟前揮了揮:「當年我就是用這隻手結束了母后的性命。」
蘭王雙手的手肘撐著床榻,身子向後移動,頭靠在床榻上,枯槁的面容如死灰一般:「雙手雙腳被砍,整個人被裝在甕中,只有一個頭顱露在外邊,雙目被剜,雙耳失聰,無聲的懇求我結束她的痛苦,這個地方全部都是血,母后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