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開床邊,緊咬著唇,口腔內,是一陣陣激盪的鹹澀,她好像也感覺到了那種疼痛,比鞭子抽在身上還要痛上數十倍,數百倍,可她只有忍著,她覺得這幾天,已經把她這一聲故作堅強剩下的眼淚,一併流完了。
已經告訴了自己要堅強,她不想再哭,眼淚並不僅僅是軟弱的體現,但是她知道,若是現在落淚,那一定就是軟弱。
傷心了,心痛了,想要逃避了,她的手緊緊的拽住床榻纏繞著的絲幔,比起小時候偷偷瞧見的那次,這次的鳳久瀾更加讓她擔心。
他躺在**,或許不應該說是躺,全身蜷縮成一團,她伸手撫向他的額頭,燒還沒有退,渾身上下都是滾燙的,他的臉色原本是蒼白的,可現在卻是一般蒼白,另外一邊像是火燒一般,一下紅,一下蒼白,不停的變換。
弦月的手艱難的下移,在他鼻尖的位置停下,像是觸電了一般,驚慌著縮回了手,君品玉將被她隨手扔在地上的藥箱提起,放到床榻邊,那重重的聲響竟不能拉回她的思緒,君品玉走到她身邊,想也不想,重重的拽著她的手臂。
弦月慌忙間縮回的手還停留在半空,被君品玉一驚,本能的轉身,抬頭看著君品玉,君品玉不由的一震。
那樣的眼神,清澈的眼眸,清澈的眼眸,沒有丁點的淚花,瞪的大大的,空洞而又無神,那樣的無助,像是深海溺水的人,不會游泳,拼了命的想要捉住身邊的浮木。
突然,她拽住了君品玉的手,那一瞬,君品玉真的希望她想捉住的那唯一的一絲溫暖是自己,可他心裡卻澄明如鏡,不是自己,不是自己,不是自己。
「哥哥他——」
她仰頭,手指著**的鳳久瀾,她沒有哭,聲音卻是哽咽的,比那晚歇斯底里的哭聲更讓人心碎。
「恩——」
**的鳳久瀾輕輕的嚶嚀了一聲,弦月渾身一顫,突然從**驚跳了起來,轉頭看向鳳久瀾,他渾身被被子纏繞著,不停你的打滾,手上的青筋爆出,想來是十分痛苦。
弦月放在君品玉手臂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可她卻半點都沒有察覺,一雙眼睛盯著**的鳳久瀾,僵硬而又冰冷。
「月兒。」
那聲音,很輕,真的很輕,輕的根本就聽不見,可那刻入骨髓的叫喚,單就看著他的唇,弦月就知道,他在叫自己。
她鬆開君品玉的手,整個人跪在床榻上,身子前傾,握住了鳳久瀾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樣冰的手,那是讓人心寒的溫度,和記憶中那雙溫暖的手完全不一樣。
「哥哥,我在的。」
「月兒一直在這裡。」
就像弦月一直在心底堅持的,她沒有哭,將所有的害怕,恐懼,擔憂化成的眼淚吞到了心裡。
君品玉上前一步,他感覺到自己的手也是顫抖的,他在擔憂,發自內心的擔憂,如果連這個都不能承受,將來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離開,他覺得自己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你先出去。」
君品玉不忍看到弦月這個模樣,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向身後的雲輕痕。
弦月動了不動,搖了搖頭:「我在這裡陪哥哥。」
「白戰楓。」
君品玉重重的叫了聲,一直愣在簾外的白戰楓打了個激靈,跑了進來。
君品玉生深深的凝視了弦月一眼,這樣的痛苦,他其實明白,那是常人無法用言語安慰的痛苦,這個時候,一切的言語都是黯然失色的,太過都蒼白無力,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把她帶出去。」
他明白她的心情,正因為如此,他才不想那麼殘忍,讓她親眼目睹這一切,她承受的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多些心裡壓力。
懸壺濟世,本著一顆善念,但身為醫者,不能有過多不該有的情緒,那些對他來說都是干擾。
弦月揮開白戰楓的手,怎麼都不肯起來,雲輕痕心裡也著實不忍,若是殿下,他也同樣不會讓公主呆在這個地方的,那樣,太過殘忍。
「就算是為了公主,殿下也一定會扛過來的。」
所以就算是為了讓殿下安心,公主也不應該繼續留在這個地方。
弦月看了**的鳳久瀾一眼,深吸一口氣,她想說,她可以靜靜的在一旁看著,什麼都不做。
「你不行的。」
君品玉已經坐在床邊,那是近乎肯定的口吻,是的,不行,這個世界上,她或許能對所有的人冷漠,對自己,也可以無情,但他知道,對鳳久瀾她做不到,就像鳳久瀾見不得她受到丁點委屈一般。
君品玉見弦月還是不肯動,口氣不由的重了幾分:「你這樣會干擾我的。」
弦月的脊背僵硬,不敢有半分的遲疑,很快站了起來,看著君品玉,那是信任,也是寄託,驀然想到什麼,突然跑了出去,接著,又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輕痕,藥房在哪裡?」
雲輕痕見弦月離開,對著君品玉躬身:「一切就拜託神醫了。」然後追著弦月跑了出去。
弦月等人離開,整個房間就只有君品玉和鳳久瀾兩個人,君品玉看著**的鳳久瀾,翻開他的眼臉,手迫不及待的搭在他的脈搏上,然後,那原本就並非疏朗的眉頭,像是蚯蚓般,皺成了一團,他看著**的鳳久瀾,眼底流露出的是恐懼,是心慌,是從未有過的不知所措,他轉過身,失神的看著那搖曳的燭火,只覺得那火光怎麼如此微弱,隨時都有可能會熄滅一般。
「果然是這樣——」
「果然—」
「果然——」
除了悵惘,還有心痛,那種心痛,彷彿是預見了將來的某一種結局,他不想看到的結局。
弦月拿著從寧雲煙那裡取來的神仙草,直奔藥方,白戰楓緊跟在身後,一步也不肯落下。
這樣的弦月,和以前他認識的那個嘻哈隨行的弦月完全不同,那樣的脆弱,彷彿只要他輕輕的一拳,她就會變成碎片。
他很少思及男女之間的事情,對於弦月,那是完全不自覺的吸引,他以為,他喜歡的是她的堅強,她的隨行,可現在,這個樣子的她,居然也能讓他覺得心疼,想要呵護在掌心,然後不再放手。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小魚口中的愛,但他心裡清楚,這已經不是淺淺的喜歡了。
弦月以前在梨花山上學過熬藥,柳心悠那個女人雖然不允許自己看醫書,但這些雜事卻總是交給她做,完全就把她當成萬能的婢女。
她手上拿著蒲扇,對著那燃起的火焰,那火明明不是很大的,可她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是滾燙的,眼睛更是。
白戰楓蹲在藥方的門口,她靜靜的蹲在那裡,足足有三個時辰左右,她才起身,掀起蓋子,拿起一塊厚厚的磨砂,握住手柄,然後將裡邊的藥汁倒在另外一個碗裡,動作十分的熟練。
越是相處,他的心裡就越是困惑,這真的是公主嗎?在他看來,公主就該是錦衣玉食養在深宮的,就像楚國的那位,完完全全就是溫室的花朵,什麼都不懂,記憶中的那個華初雪好像就是這樣的,動不動就哭鼻子,紅了眼眶。
越是相處,他越覺得弦月和自己是同一類的人,出身顯貴,卻不拘小節,她的身上,也完全沒有其他女子的矯揉造作,而且,她重情義,看著她為鳳久瀾做的那些事,他覺得心裡有些吃味,也不知道是羨慕還是極嫉妒。
反正,無論他怎麼想,結論都是,無論是弦月還是鳳國的羲和公主,都是個值得他愛去付出的女子。
玉碗上,用蓋子蓋著,她端著托盤,走到門口,看到同樣蹲在門口的白戰楓,白戰楓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弦月,仰頭瞧了眼外邊的天色,日頭掛在正中,已經是晌午了。
「你不餓嗎?」
在他的記憶中,弦月一直是個除了吃就知道睡的人,早上那麼早,她就從神安閣將君品玉帶來,到現在肯定還沒用早膳,現在都已經是正午了,若是以前,她早就摸著扁平的肚子抱怨了。
弦月沒有回答他,這個時候,什麼山珍海味,什麼絕世美酒,她也沒有胃口。
「你怎麼還不回去?」
弦月的臉上沒有往常的笑容,扔下這句話,就往外走,白戰楓知道她心情不好,配了個憨厚的甚至是帶著傻氣的笑臉,很是真誠道:「我陪著你。」
同樣都是關心的話,可對白戰楓,弦月生出的是好感,而蘭裔軒,她想到他昨晚說的那些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她聽了就是心怒難平,想要質問一番,轉念一想,白戰楓這人真的比蘭裔軒要真誠太多了。
「君品玉住在這裡給你哥哥看病,我住在這裡照顧你吧。」
弦月沒有搭理白戰楓,她不認為白戰楓能照顧的好她。
想想,白戰楓這人其實挺好的,為人算是仗義的,也夠豪爽,不像其他人,滿肚子的歪歪腸子,也沒有那些紈絝子弟的壞毛病,或許是他的驕傲自大,或許是他對念小魚的絕情讓人心寒,她就是不喜歡。
弦月端著藥,見雲輕痕正往這邊走,將剛熬出來的藥遞給他:「止痛的,你給哥哥送去。」
雲輕痕接過,看了弦月一眼:「公主,午膳我已經讓人備好了。」
弦月點了點頭,有些機械,整個人的精神看起來有些不濟,那雙眼睛卻是清亮的,很是抖擻,雲輕痕看著她的眼,覺得那裡邊住著一個巨人,一個永遠都不會倒下的巨人。
「趁熱,送過去,別涼了。」
雲輕痕點了點頭,徑直朝著鳳久瀾的房間走去,開門,然後又將門合上,弦月呆呆的看著,那麼輕,卻又那麼響。
弦月向前走了幾步,見白戰楓沒有追上來,轉過身看他,什麼也沒說,繼續走自己的路。
白戰楓見弦月已經走遠,忙又跟了上去,他只是覺得奇怪,誰都看的出來,她對鳳久瀾的感情,怕已經不是簡單的擔心二字就可以形容的了,可現在這種情況,她卻不哭了,那樣的平靜,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弦月用了午膳,她的吃香還是和以前一樣,大口吃飯,那粗俗的舉止,讓人忍不住皺眉,漸漸的,那張臉,帶著笑容,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可他總覺得,那笑容太過沒有生氣,什麼都看不出來。
用完了午膳,又有下人送來飯後的茶點,弦月也吃了些,依舊將獨自撐的滿滿的,然後靠在椅子上,唏噓嘆氣,以前,那嘆氣聲,讓人覺得滿足而又幸福,可現在,白戰楓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這個樣子,他倒是情願她倒在自己的懷中,痛痛快快的哭一場。
他想問,你這樣會不會很累,可那話到了嘴邊,不知怎的反而說不出口了。
吃飽了飯,弦月靜坐在鳳久瀾門口的臺階上,直到那碧藍的白雲變成了燃燒的晚霞,她還是沒看到君品玉從裡邊出來。
她忽然想到以前,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年齡,原本是沒有那麼多的記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