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輕輕叫了聲,雲輕痕很快出現在她跟前:「讓人送蘭公子回去。」
言罷,轉身就走,雲輕痕拍了拍手,很快出現了兩個灰衣人,對著蘭裔軒做了個請的姿勢,而云輕痕則跟在弦月的身後,公主沒讓他親自去送,必定是有話問他。
他有些不明白,如蘭公子那般優秀的男子,公主都不喜歡,這世上,還有誰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弦月擔心鳳久瀾,不敢走遠,便坐在房門口的臺階上。
懸掛在夜空的月亮已經漸漸沉了下去,遠處的天邊,像是蛋清一般,混沌的一片,什麼都瞧不清楚,夜裡的風吹在身上,她穿的單薄,其實是有些冷的,不過她卻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雲輕痕站在弦月身前,弓著身子,也不說話,一副隨時待命的姿態。
「坐下吧。」
弦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雲輕痕坐下。
雲輕痕抬頭看了弦月一眼,想來是覺得這樣逾矩了,沒有動作。
「你這樣站著,我不好問話。」
兇巴巴的口吻,卻絲毫不讓人覺得反感討厭,想到方才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弦月,雲輕痕倒是有幾分驚訝,略微思索的片刻,還是選擇在弦月手指的位置坐下,相比於讓主子仰視自己,坐在一起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弦月託著下巴,眉頭微微皺起,她的心裡有很多的疑惑,卻又不知該從哪裡問起。
「哥哥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弦月的口吻難有的沉重,盯著雲輕痕,她天生自由一股威嚴,讓人不由的臣服,再加上那壓迫的眼神,雲輕痕微垂著腦袋,心裡卻清楚,今日是逃不開了,想臨時編造些謊話,小心翼翼的抬頭,不起然的對上那雙清亮而又瞭然的眸光,頓時就打消了這樣的想法。
他已經明白公主的決心了,抬頭看著弦月,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點了點頭。
弦月的心猛地糾緊,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道:「什麼病?太醫怎麼說?」
雲輕痕搖了搖頭,轉過身,望著那混沌的夜空,眼神恍惚,思緒也跟著飄忽起來,將那些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
「殿下醒來的時候,很虛弱,根本就不能下床,第一句話就是問公主的下落,我們哪裡敢告訴他,隨口編了個謊話,王上對殿下說,若是他這模樣被公主瞧見,一定會擔心的,讓他安心養病,殿下聽了勸,可紙哪裡包的住火,也不知是哪個小太監多嘴被殿下聽到了。」
「那個小太監是怎麼說的?」
她想,那個小太監必然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不然哥哥不會有那麼深的自責。
「是幾個小太監閒著無聊在背後議論的,公主知道,皇宮之中,以訛傳訛,難免會將事實誇大。」
弦月恩了一聲,是是非非,流言蜚語,傳到最後,或許都不知道是哪件事了。
「他們說公主是被一個滿頭銀髮的女子帶走的,那女子雖然滿頭銀髮卻是面若少女,當時殿下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宮中御醫束手無策,他們便將那女子說成是妖怪,還說公主是為了救回殿下,才甘願跟著妖怪走的。」
那清亮瞪大的眼眸帶著震驚還有傷痛,難怪,難怪了,妖怪,這世間哪裡來的妖怪,可這世上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十年的時間,並不蠻長,可對哥哥來說,卻足以讓他將這樣玄妙的猜測想上成千上萬次,然後,信以為真。
「殿下將雪桑殿找了個遍,可公主不在皇宮,他哪裡能找的到,他命人去找公主,卻被王上攔下,一怒之下,殿下將自己整個人關在了雪桑殿,將近有一個月的時間,他誰也不見,若是那些送膳食的宮人靠近,就會被他趕出來。」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不過弦月能夠想象,有人說,度日如年,可對哥哥來說,那一個月的分分秒秒,必定是以往的四年都還要蠻長。
柳心悠,柳心悠,她在心底一遍遍的叫著她的名字,咬牙切齒,對那個女人,越發的憎恨。
「白娉婷呢?她沒照顧好哥哥嗎?」
在提到白娉婷時,弦月的眸光多了幾分狠戾,那種神情,不像是公主對大臣之女,倒像是嚴厲苛責的上司對待自己的屬下。
雲輕痕回憶著,沉浸在過往的那段回憶,沒有察覺。
「白姑娘啊,當初就是她讓殿下走出雪桑殿的,也不知他和殿下說了些什麼,這些年,她一直悉心照顧殿下,比宮裡的太監宮女都還要小心謹慎,宮裡的人完全把她當成太子妃對待。」
「那哥哥怎麼會這個樣子的?」
她知道自己不該指責白娉婷,她隱隱猜測的到,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她自己。
雲輕痕轉過身,眼底又猶豫,有掙扎,卻還是在弦月的堅定神情敗下陣來:「公主今後不要離開點殿下了。」
他聽到自己嘆氣的聲音,十年來,第一次不是在心底默默的嘆息:「明明知道回到雪桑殿,只會觸景傷情,可每每處理完政事,無論多晚,殿下還是會去那裡看看,要是發現有一點髒汙,就會對那些打掃的人嚴加指責,比任何時候都要嚴厲,他在雪桑殿的時候,總是一個人靜靜的待著,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麼。」
「殿下十六歲那年,那晚下了很大的雨,殿下半夜突然醒了過來,發了瘋一般的朝雪桑殿的方向跑,無論我們怎麼阻攔都沒用,我跟在殿下身後追了出去,那天晚上的情景和今天一樣,他逢人就問,公主去哪裡了,王上趕了過來,可殿下卻壓根都不認識他,坐在臺階淋雨,說是要等公主回來找他,後來太醫趕到了,殿下那模樣,根本就不讓他們靠近。」
「殿下的身子原本就很虛弱,淋了一天的雨,第二天就病倒了,那晚的事情也忘得一乾二淨,今後的每一年,他都會這個樣子,一次或者兩次,大半夜的發了瘋的找公主,然後第二天病倒,就會忘記之前發生的一切,宮裡的太醫都瞧遍了,可都束手無策。」
雲輕痕彷彿想到鳳久瀾當時瘋狂而又無助的模樣,忍不住哽咽,那雙剛硬而又淡漠的眼眸也染上了點點的淚意。
弦月沒有哭,也沒有落淚,只是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咯咯作響,她緊咬著唇,不知在壓抑些什麼。
這是心病,長久的壓抑,在那一晚爆發了。
雲輕痕轉過身,看著弦月,低低的叫了聲:「公主?」
弦月抬眼,看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她覺得自己該笑,因為那是那個人的希望,簡簡單單開開心心的活著。
「您這些年過得好嗎?」
弦月點了點頭,使勁的點頭,她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她過的很好,然後,看著雲輕痕,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我過的很好。」
她起身,拍了拍雲輕痕的肩膀:「這些年,辛苦你了。」
弦月手指著那混沌的天色:「我會醫治好哥哥的。」
那是不容任何質疑和反駁的口吻,雲輕痕抬頭,燈火搖曳,那雪白的肌膚染上了點點的昏黃,殿下的病,能不能醫治的好,他一直伺候,最是清楚不過,可是這一刻,他卻忍不住相信,有朝一日,殿下真的會好起來。
「我進去看看哥哥。」
她拍了拍雲輕痕的肩膀,轉身,推開門,她的動作很輕,唯恐吵醒了鳳久瀾。
屋子裡,桔黃的火光跳躍,並不甚明亮,房間裡的一切也都是模模糊糊的,弦月走到床邊,坐在床榻旁,看著**的鳳久瀾,輕輕的整理著他的凌亂的發,低低的叫了聲:「哥哥。」
他的臉色蒼白的讓人心驚,就算是嘴唇,也是淡淡的櫻色,沒有一點血色,弦月的手,劃過他的眉峰,就算是睡著的時候,也是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的頭貼在鳳久瀾的胸口,對他說,更像是對自己說。
那些沉重的擔子,她會替他分擔的。
弦月靠在鳳久瀾的身上,嘴角微微的上揚,睏意慢慢的席捲,慢慢的睡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才發現那雪白的被子竟然是薄薄的水色,她笑了笑,有些自嘲,她居然在夢裡哭了。
雙手撐在**,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鳳久瀾的雙頰通紅,像是被火燒了一般,她嚇了一大跳,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很快縮回了手,推門跑了出去:「輕痕,輕痕。」
雲輕痕早就帶好了隨行的御醫候在門口,聽到弦月的叫喚聲,讓御醫走在前頭。
弦月瞧了眼從身邊經過發鬚髮白的老頭一眼,眉頭擰起,都是庸醫,要不然這麼些年怎麼一點起色都沒有。
「你去請君品玉來。」
驀然想到什麼,指著屋內的鳳久瀾:「你讓那御醫先給哥哥看看,我親自去找君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