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番軍的主將已經率領精銳追了下去,來回報軍情的是副將。
副將心惴惴,青陽之戰打到這個份上。光奪下城池遠遠不夠,非得再抓到常春侯不可,對方從自己的轄區逃掉,這個罪責不算小。還好,元帥並未發怒,只是沉聲問道:「南蠻嚮往何處逃?」
副將立刻回報:「看樣子。蠻侯應該是想逃回他的封邑。」
元帥的臉色莫名其妙地放鬆了些,又追問他:「蠻侯為何要逃去封邑?他的燕子坪可是開闊地,無險可守。」
副將不知該如何作答,站在原地發愣,元帥非但未動雷霆之怒,反而耐心地給出了答案:「因為蠻侯明白,青陽之後方圓幾百里都再沒有像樣的城池,很快就會被我大軍橫掃一空,他沒地方落腳,唯一可逃之處就只有封邑後的莽莽山區。」
正如元帥所說,青陽以東大片區域裡都沒有可供扼守的要塞,宋陽逃向後方,他進一城、番兵便毀一城,被一路追趕惶惶逃竄,什麼神奇侯爺的名頭、威望全都會被打掉,只能像只惶惶之犬被敵人攆得到處跑;相比之下逃入深山,在迂迴而出進入內陸重鎮或者乾脆直接到鳳凰城,既安全又能儲存威名。
「燕子坪後面的山區是野人的地盤,」元帥聲音不停:「只看姓宋的小狗麾下隊伍,就只道他和野人的關係不錯,被他逃入大山,想抓可就難了。」
或許是心虛,副將從大帥話聽出了些危險的味道,趕忙道:「結邦將軍正率精銳全力追趕,定不讓……」
不等他說完元帥就不耐煩地擺手打斷:「全力追趕?追的上麼?宋小狗突圍時有那群怪鳥接應,騎兵戰馬遇之則驚,不堪用,只憑步兵,兒郎們的兩條腿能跑得過蠻子野人的鐵腳板?結邦要真能追上宋小狗,羚羊都會爬樹了!」
話說的很不好聽,但責怪意味不濃,只是就事論事,再之後,番子主帥竟然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一副成竹在胸的篤定模樣。
這次不止南方軍的副將,帳的將領大都露出納悶神情,不明白大帥這是怎麼了,就只有元帥的幾位親信,也都相顧而笑……待關子賣得差不多了,始終緊隨元帥身邊、這次吐蕃遠征軍的第二統領副帥才笑問旁人:「這些天裡始終沒見到力和拔。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力和拔是大元帥的親侄子,同時也是軍上將,地位不低,麾下統掌四萬人馬,都來自他的族軍,深得元帥依仗。
也不等旁人去猜測,副帥就給出了答案:「大帥智珠在握,算到宋小狗會逃往封邑。早在大軍兵出唐樓之際,就派遣力和拔率本部人馬潛行去往蠻侯封邑,力和拔不負所托,率兵晝伏夜行無人察覺。早早便抵達封邑四周,為免打草驚蛇始終蟄伏不動,這些天軍報往來,他已經探得清清楚楚,燕子坪空不設防,封邑的蠻民早已撤走,就只有些禿驢駐於妙香吉祥地。」
副帥說出了緣由,大帥也不再故弄玄虛,呵呵地笑道:「剛剛破城時。我已經傳令出去,命力和拔起兵攻佔燕子坪、掃蕩吉祥地地,待宋小狗逃回家時,面前只有我吐蕃雄兵、眼盡是我吐蕃王旗!」
拿下南理佛家聖地,狙擊、擒下南理常春侯,這功勞比著打破青陽還要大得多,大帥還真不避嫌。把這場戰役的頭等大功給了自己家裡人……但真要說到功勞,打青陽損兵折將,如果再被常春侯逃掉,這一戰打下來柴措答塔不給所有將領治罪大家就燒高香了,怎麼可能還有賞賜。元帥料敵先機埋伏下奇兵,至少能讓這場戰役圓滿結束,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再拋開‘功勞’兩字,番兵在宋陽手上吃足了苦頭。從上到下哪個不盼著能活捉常春侯,出掉心的這口惡氣。
該說的都說過了,等帳眾將的讚美之詞奉上之後,元帥也不再耽擱,就此傳下軍令,青陽城暫由副帥坐鎮。清點戰果打掃戰場,城無論百姓還是戰俘一律捆綁下獄,待大軍真正凱旋後再來發落;番軍各部人馬集結,隨大帥一起奔襲燕子坪、已經追下去的結邦一部也暫時止步,等候大軍同時行動……
大軍奔襲燕子坪?
眾將心一下子釋然了,元帥還是體恤下屬的,活捉宋陽的功勞他給了力和拔,但掃蕩妙香吉祥地的功勞,他拿出來給大夥平分了。若在仔細想想,其實活捉宋陽這樁大功,本來大家也都有機會攫取的:要是沒讓他逃脫、在青陽就拿下了他,又哪會輪得到力和拔建功。
命令一傳下,吐蕃將領盡做鼓舞,喝應聲爭取嘹亮,立刻下去準備。不多久鏘鏘號角響徹青陽,除了副帥和五萬留守士兵,所有吐蕃戰士集結,大軍盡起直奔常春侯封邑而去!
區區一座燕子坪,沒有要塞沒有駐軍,又哪用得到吐蕃人這樣大張旗鼓?
元帥有自己的想法,讓大家都沾沾功勞是其一,畢竟這一仗還遠遠沒有打完,最快也要等到大軍攻佔鳳凰城才能告以段落,總得維護好手下這些將軍,上下一心將士用命,這才是取勝之道;而更要緊的,元帥覺得,他一定要儘快給南理人一個‘態度’:吐蕃兇猛......不止兇猛,且還殘暴。
雖然青陽破了,但無論從損失、對抗還是消耗上去比較,吐蕃大軍完敗,常春侯用青陽之戰給南理人講明白了一件事情:一座城、幾萬兵,就能把吐蕃人打得人仰馬翻焦頭爛額,看似兇猛的高原大軍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可以想象的,南理後方如今士氣蓬勃,這對吐蕃人絕不是什麼好事,大元帥非得儘快把這個勢頭壓住、撲滅不可,否則以後再多出幾座青陽城,這仗就真沒法打了。
要破滅南蠻計程車氣,就得讓他們覺得吐蕃人可怕,非常時刻就得用到非常手段,元帥已經決定了,青陽之後那幾座小城,什麼平郡、角塢、駱縣之類,戰前一律不受降、戰時皆以全軍投入橫掃城郭、戰後全都要燒成焦炭……幾十萬人的大軍集結、衝擊那些小城,無疑是‘宰牛刀殺雞’,對人力物力都是極大浪費,但顧不得了,只要能揚威、能讓南理人害怕就值得。
元帥要揚威風、擺場面、顯兇殘給南理人看,此刻調運大軍殺奔燕子坪,就是這個道理。
而燕子坪封邑還有個妙香吉祥地,這個地方是南理人佛家的聖地,南理人心的圖騰,意義之重大遠勝普通城池,對付它更要‘摧枯拉朽’。
對番軍來說,要滅南理人計程車氣,還有什麼地方比著這裡更好?數十萬大軍一擁而上,所過之處什麼廟宇、聖地、佛祖和尚,統統被一掃而空,這是大元帥要的效果,這是大元帥亮給南理人看的‘態度’。
吐蕃大軍浩浩蕩蕩,仿若幽冥黃泉湧上人間的惡潮,擋無可擋、氣勢洶洶,向著宋陽的老巢席捲而去……活捉常春侯,火燒吉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