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樹猶如此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2頁,共2頁

李明安悄然入內,舉手阻止了軍卒的通報,默默上下打量顧逢恩,見他此刻卻不做軍旅打扮,頭戴飄巾,身著一襲尋常白襴袍,腰繫絛帶,亦不攜帶隨身佩劍,倒是忽然想起在十餘年前在京中與他數次相見時的情景,這才笑道:「河陽侯好雅興。」

李明安於此間的身份尷尬,按理說顧逢恩督軍,他奉皇帝之命協理糧草一事,當屬顧逢恩手下。只是仍兼著承州都督職,這便又與顧逢恩職務相當,而且無論論年紀還是資歷,他皆是顧逢恩長輩,是以二人見面,常是顧逢恩主動施禮。此時顧逢恩驚覺轉身,也如常一般,拱手行禮道:「末將見過大人。」

李明安笑著上前,託他起身,道:「今日的事情我都以得知,也已經處置了那個生事之人,還望河陽侯勿要見怪。」顧逢恩忙道:「這是末將御下不嚴之過,此刻前來便是特意向大人請罪。」李明安邀他坐下,又命人奉上茶來,擺手笑道:「什麼請罪不請罪,河陽侯言重了。大軍駐紮於此,人事紛雜,此等事情本也在所難免。」一邊幫他布茶,一邊又笑道:「本將的意思是,既然河陽侯已都按軍法處置妥當了,想來日後也無人再敢滋生事非。如今大戰在即,天心操累,此等小事,便不必上報去攪擾陛下,河陽侯意下如何?」顧逢恩笑道:「大人既有拳拳愛君之心,末將自當隨從,敢稍落後?」當下兩人相視一笑,顧逢恩又誇讚道:「果然好茶,大人不愧儒將一稱,據此苦寒之地,諸事仍不失高雅風度。便是牆上的幾幅畫卷,也皆為高標之作,末將記得大人一向與書畫上頗有造詣,此等佳作可有大人手創?」李明安拈鬚一笑答道:「自入此塵網樊籠,早已忘了少年樂好。這幾幅畫皆是從前同年所贈,我因羈旅無聊,便也將它們從京中攜來,不過是個睹物思人的意思罷了。」啜了一口茶,又笑道:「只是說起風雅,本將不及河陽侯多矣。若是本將沒有識錯,河陽侯這衣上薰香,當是龍涎吧?」顧逢恩微微一愣,復而拱手笑道:「末將慚愧。我自入行伍,過往諸般舊俗皆已改變,唯有這點富貴做派,便是家父數落了多次,也未曾扭轉。」李明安望他笑道:「此事我亦有耳聞,據說當日顧將軍正在訓諭三軍,忽然不知從何處隨風傳來一陣香氣,將軍怒道:‘駐軍於外,何人膽敢私藏婦女于軍中?’眾將官面面相覷,良久才有人答:‘這是副統領麾上氣味。’眾人不禁為之絕倒。」顧逢恩思及往事,亦覺好笑,道:「家父當時勃然大怒,斥我說身為軍人而為此態,便是亡國之兆,當著眾人面打了我四十軍棍。從此我便再不敢在麾鎧上薰香,只是這私服上面,便是家父也管不了我了。」

李明安呵呵大笑,道:「河陽侯可知,令尊初入行伍之時,人皆謂之馬上潘安。待及河陽侯,又有人以高長恭喻之。父子兩代,將門有將,倒也尋常。只是皆有此等美名,流傳後世,想必定是佳話。河陽侯這點富貴做派,異日未必不與金丸擲果同成美談。」復又搖頭嘆道:「可惜前年一役,叫流箭傷了河陽侯面頰,當時便有人慨嘆,蘭陵王征戰,不戴假面卻果真不成。」

顧逢恩見他言語間於顧思林似有譏刺之意,淡淡一笑,道:「高長恭乃是短命之人,終被其弟所傷。不敢相瞞大人,這個諢號末將倒也聽過幾次,每每都覺並不十分恭敬。用高長恭來比本將倒也無妨,只是如此推論開來,豈不是要用那後主高緯來應對當今東朝?這確實非臣下本分該論之道。」

李明安不想他突然轉口說到太子身上,細細思想,也覺得自己言語稍顯孟浪,忙起身謝罪道:「本將只是聽到人言,信口轉述給河陽侯,斷無不臣之心,還請河陽侯萬勿見怪。」

顧逢恩亦起身還禮笑道:「本是末將不會說話,大人勿怪。」

當下一盞茶盡,顧逢恩便也不再久留,推說要巡城,便辭了出去,李明安直送他到門外才折返。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副將見他返回,坐下與他說笑道:「末將從未見過河陽侯這身打扮,倒像是個秀才官兒。」

李明安回想前事,也覺人事大異,道:「從前我還在兵部任員外郎,一年春暮與同年同遊南山,一為射獵,一為會文,也有人約了他同去。他詩文做得如何我倒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到了眾人圍爐而炊之時,廚下要宰殺補到的小鹿,眾人皆興高采烈等食珍味,唯有他一人在旁以袖掩面,道:‘見其生而不忍見其死,聞其聲而不忍食其肉。’果真最後的炙鹿肉他一塊都沒有吃,我等回去之後,還一直在笑顧思林怎會生養出這樣的兒子。如今看來,彀於菟未入深林爾。」

那副將雖不解「彀於菟」為何意,依舊搖頭道:「看他如今的樣子,末將實在是想不出來。」

李明安笑道:「你哪裡知道他當年的模樣?生得便如好女一般。我們私下說句僭越的話,便是與東朝也有四五分的相像。」

那副將道:「聽將軍這麼一說,末將倒想了起來,聽聞先帝曾謂顧家一庭為芝蘭玉樹,可當真有此事?」

李明安冷笑道:「卻是一庭芝蘭不錯,只可惜生在了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