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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1頁,共2頁

阿寶仔細拭乾了淚水,坐起身來,慢慢的揭開了帳幕,又立即放下,用雙手撫了撫蓬亂鬢角。定權微笑了笑,和氣問道:「你醒來了麼?」阿寶隔簾答道:「是,殿下坐了多久了?」定權笑道:「也有小半個時辰了,見你睡得深沉,正想回去。」阿寶連忙又開啟簾子,但見他仍靜靜坐在那裡,含笑望著自己,才安下心來,輕輕喚道:「殿下。」定權點頭道:「你要起來了麼?」阿寶點了點頭,四下張望去找夕香等人,定權起身道:「我已叫她們出去了。」上前去扶起了她,笑道:「身上都有了汗氣了。別盡日躺著,下來走動走動,興許更好得快些。」見她病後體弱,控著頭似乎極不舒服,便彎腰將她的鞋拾了起來,為她穿好。隨手幫她整理了一下凌亂鬢髮,道:「起來看看外頭吧。」

他拖著阿寶走至窗前,親自將窗格支起,一陣清冽寒氣入室,將閣內濃重的藥氣炭氣沖淡,登時令人耳目清明瞭許多。透過那方寸視窗,可見潔白雪片碎玉拋珠,潑天直直垂落。樓做純銀,閣成水精,朱梁碧瓦失卻了顏色,不見那梁間礙目雙燕,瓦上淒冷鴛鴦,繁華喧囂過的萬事萬物,都靜靜的湮沒在了雪場之下。那晶瑩白雪,只憑借幾盞昏暗宮燈,便折射出了萬點晶瑩微光,彷彿雪地裡亦睜著無數雙盈盈淚眼一般。阿寶注目良久,忽然嘆道:「真的下雪了。」

定權捏了捏她的掌心,見她只穿著單衣,輕輕問道:「你冷罷?」阿寶這才覺出寒意,略略點頭。定權將自己脫下的貂裘為她裹上,笑道:「這便好了,便是出去踏雪也是無礙的。」阿寶望著那無瑕雪地,搖頭道:「不要踏,這樣便很好了。」定權扶她坐下,一手搭著她的肩頭,頷首道:「不錯,這樣便已經很好了。」阿寶伸手到肩上,將他的手牽引至自己面前,翻來覆去仔細打量了半晌,忽然嘆氣問道:「已過了這許久,還是沒有長好麼?」定權順她目光望去,方知她看的是自己折斷的那枚指甲。隨意瞧了瞧,果然見新生的指甲上一道深深裂痕,與餘下四指不同,抽回手去,無所謂地笑了笑,道:「大約是長不回從前那般模樣了。」

阿寶心內只覺得遺憾,轉頭望見案上擺著一隻小小食盒,奇道:「這是什麼?」定權笑道:「是了,被你胡亂打岔,正經事都忘掉了。」阿寶疑惑看他走開,坐到了對面。他行動時,袍袖間帶出的風,似有淡薄的酒氣。

定權將食盒內的一隻小金盞取出,推了過去。阿寶將那蓋子揭開,見是一碗酥酪,霜腴雪膩一般,不知緣故,便抬頭看他。定權將羹匙遞給她,笑道:「你病了這許久,也不曾過來看你,我怕你心內怨恨我,又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哄你開心,只好帶了這東西過來。——你嚐嚐看,我與你說說它的典故。」

阿寶用小銀匙舀了一口,送入口中,病得久了,一時也分辨不出滋味來,但覺真如霜雪般,入口即融,清涼甜美。定權看著她吃,一面果然徐徐講述了起來:「我小的時候,最愛的便是生病。」阿寶奇道:「為什麼?」定權笑道:「因為生了病,便不必讀書了,還有這些東西可吃。平日裡母親總不許我吃涼的。」阿寶又吃了兩匙,問道:「然後呢?」定權道:「你先吃盡了,我再說你聽。」阿寶想聽後事,果然依言將羹酪食盡,追問道:「然後呢?」定權便微笑敷衍道:「然後我就大了,知道這東西只是哄稚子開心的,用它已經哄不住自己了,便不再吃了。怎麼,你覺得開心麼?」

阿寶又被他騙了一遭,用銀匙輕輕敲擊著碗沿,嘆道:「其實我知道你不過是哄我。」低頭隔了半晌,終是忍不住又說:「可是我心裡……我的心裡還是歡喜的。」她病中所餘氣力不多,說這話出口,已耗費去了一多半,便連手指都禁不住顫抖了起來。好容易打定主意抬頭去看定權,定權卻只點頭道:「多謝你,你如此說,我便心生感激了。」

他今夜行止大異,無論再多喜悅,阿寶心內亦不可謂不疑惑。只是直到此語說出,才真正覺得驚詫。舉目望他,但見他目光沖淡,面色平和,眉頭眼角皆沉靜,不著喜悲之態。他側著臉去看落雪,她眼內卻只看著他。只覺眼前人無比的真切,也無比的疏離。

他的心思不知隨著那飛雪飄到了何處,突然又回過頭來,莞爾一笑:「阿寶,我其實是喜歡你的。」

阿寶呆若木雞,定定的望住他,眼角慢慢滲出了一點晶瑩的東西,半晌才問出一句話:「殿下,今夜所為何來?」定權輕輕一笑,道:「我來看看你。」阿寶搖頭微笑道:「殿下所為何來?」定權這才遲疑了片刻,終是據實答道:「我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自然也看見了阿寶眼角未墜的淚水,心中稍稍猶豫,終於還是接著說道:「不敢相瞞,我有立雪之心,謹備了這束脩,專來求教。」他伸過手指去,阻止了那滴眼淚的下垂,低頭看了片刻,用它在桌上一上一下畫了兩道線。用手指點道:「我來問你,上有三十三層天,下有九十九重地,中間的這一片,所謂者何?」

阿寶不知他的用意,只見那兩道淚漬在桌面上亮得刺眼,良久方道:「是為人間。」

定權點頭道:「人間有五倫。君似君,臣似臣,父似父,子似子,有情有義,親親相愛,這是為人。夫婦異夢,手足互殘,朋友相欺,不仁不信,違背倫常,即有人身,卻也算不得成人。」他沉默了半日,方點著那兩道淚痕之間的桌面笑道:「今日醉裡,我錯覺自家已經躋身其中;酒醒後,方知不過一場大夢。」

他半晌沒有等來回話,抬起頭來,卻正看見面前的這個少女眼中自己的倒影,即如自視一般清明。隨後指著那第二道線下的世界發問:「阿寶,你說,你我這副業身軀究竟是安插在第幾層?」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的手指下,那用淚水劃分的淨土和地獄的界線,慢慢的萎縮,模糊,終至消弭,三界重合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