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錦瑟華年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2頁,共2頁

那個眉目清秀的少女,捧著自己的手,抬頭笑道:「我的心殿下摸得到,殿下的心事我卻不敢去揣測。」可是他的心思,她卻到底看得比誰都明白。

你究竟是什麼人?緣何會來到我的身邊?那金鈿明滅的光采,是你在笑還是我眼花?那頰畔起落的紅雲,是你有心還是我多情?你說給我聽的那些話,到底是偽是實?你袖管中的那線暖意,究竟是幻是真?阿寶啊,脫掉朝上的那身衣服,我其實也只是個凡人。垂楚在身,一樣會疼痛;沒有孤燈的暗夜,一樣會害怕;滿院殘陽一樣會讓我感到孤寂,觱發朔風一樣會讓我感到寒冷。神佛並不眷愛於我,亦沒有給我三目慧眼,能看穿這些喧擾世態,紛繁人心。就像此刻,我也會一樣會猶豫彷徨,因為我不知該奈你如何。

拖了這麼久,這件事情也該有個了結了,最簡單的那個辦法其實他心中一直都清楚。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個道理,盧先生不知跟他講過多少次。她當時其實是不該跟來的,宮牆外有高空長川,大漠瀚海,鶯聲鶴唳,雪滿群山;這片他無緣親近的壯麗江山,她本可以親眼目睹,如果那樣,他不知道自己會有多麼羨慕。

定權走到窗前,送目東去,那裡看不見延祚宮,這裡一樣也看不見宗正寺,但是就在這宮牆的某個角落裡,有一個人或許還在等著他回去。定權慢慢捏緊了手中的符袋,食指一時突突跳著作痛,就像那指尖上也生了一顆心一般。

一個內侍忽然趨入向他報道:「殿下,王常侍來了。」定權收回了目光,道:「叫他進來。」王慎隨後便至,行禮後又斥退了左右,低聲向他報道:「殿下,顧將軍方才託人帶話來,讓臣轉告殿下,張家小娘子自盡了。」定權一時卻沒有聽明白,皺眉問道:「什麼張娘子?」王慎嘆了口氣,道:「是張陸正張大人的女公子,就是他私下許給齊王的。」定權愣了半晌,一手慢慢的扣上了窗格,再一用力,新裱上的厚重綿紙便悄然而破。定權望著那破漏之處,呆呆問道:「怎麼回事?」王慎低聲道:「臣亦不清楚,只聽說張大人和齊王有婚姻之約,此次便從張府中抄出了齊王的婚書,上面的生辰八字正是女公子的。」定權點頭,道:「我知道了,孟直這是不想叫我為難。」王慎也只答了一句:「是。」定權道:「你去吧,告訴顧將軍,就說孤已經明白了。把孤今日早朝上說的話也告訴他。」王慎低頭道:「將軍已經知道了。」定權訝異望了他一眼,問道:「將軍說什麼了沒有?」王慎道:「將軍只說,殿下英明。」定權輕輕一笑,道:「去吧。」

王慎方要轉身出去,忽又聞定權問道:「張陸正的女公子今年芳齡幾許,你可知曉?」王慎一愣,答道:「聽說是十五歲。」定權轉過了頭去,許久都沒有再說話,王慎等了半日,便也悄悄退了下去。

定權一人在殿內呆立了半晌,方輕笑自語道:「有福之人,傷春悲秋,今後一概都免了。」新進來的內侍以為他有話要吩咐,忙上前道:「臣有罪,殿下的令旨並沒有聽清。」定權淡淡道:「沒什麼,你去告訴宗正寺卿,叫他將顧娘子送到我這裡來。」那內侍答應著要出去,又聞定權道:「你見了顧娘子,跟她說,叫她不必收拾孤的衣服和書,都甩在那裡就是了。」

吳龐德得了太子的命令,自然立刻忙前跑後,親自安排好了輿轎,吩咐將阿寶好生送到了東宮。阿寶是頭一遭到這延祚宮,被內侍引領著進了定權的寢殿,只見他已經重新敷好了藥,側臥在層層錦茵中,周遭四五個妝金配玉的宮人,或捧茶,或奉水,或為他揉捏小腿;又有四五個身著錦緞的內臣,正恭謹侍立待命。見她進來,皆起身見禮道:「奴婢等給顧娘子請安。」

離御爐日尚有六七日,殿中已經圍出了暖閣,閣中四角都放置著鎏金炭盆,一室之內,陶然暖意撲面襲來。兩楹間一對三尺多高的金狻猊,緩緩吐出加南香氣,這本是太子最喜愛的沉香品,西府中亦是常用,只是在這堂皇殿閣中再點起來,卻多了一層說不上的奇異味道,或許是因為甘冽藥氣夾雜在了其間。

阿寶忽而只覺渾身都起了些不自在,只是點了點頭回意。定權的聲音彷彿是極遠處傳過來的,帶一絲慵懶,也有一絲暗啞:「請顧娘子上來吧,你們都下去。」十餘個宮人一齊斂裾行禮,依次退出,連半分聲響也沒有發出。阿寶遲疑走上前去,喚道:「殿下。」定權懶洋洋笑了一聲,微微側了側頭,示意道:「你坐吧。」

他的榻上三面具圍著描金畫屏,春夏秋景的江山圖畫各據一角。數層四經絞羅的帷幄,用硃紅色流蘇虛束,半垂在兩側。榻上張鋪的茵褥,皆是極品吳綾,因為只是側臥,一隻官窯蓮花枕也被推至了一旁。定權此時只穿著一身玉帶白色的中衣,衣上的絲光便如水波一般,順著他修長的身體流淌下來。雖然只是一恍惚,這不堪的繁華卻已經刺痛了她的雙目。

她只是靜靜立在那裡,定權笑問道:「怎麼了?」阿寶低聲答道:「妾尚未更衣。」定權也不再強求,問道:「如何,站在這裡再想宗正寺,可是覺得恍如隔世?」阿寶輕輕頷首,道:「是。」定權也嘆了口氣,良久方道:「阿寶,你今年是十六歲?」阿寶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話,答道:「是,到了臘月間,便滿十七了。」定權點頭道:「你再靠過來些。」阿寶依言湊了上去,在他的榻前半跪了下來,定權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面頰,少女的肌膚便如寶珠一般,無須脂粉,便隱隱流動著光華。觸在手中,是任何錦繡都無法相比的柔滑。定權不由感嘆道:「像這般的好年紀。」阿寶撲哧一笑,道:「殿下便是千歲,也不必說這樣老氣橫秋的話。」定權微微一哂,道:「我這也是有感而發。阿寶,你自己不照照鏡子,看看這年紀有多好。想到有朝一日,這綠鬢紅顏終會變做鶴髮雞皮,你難道不會害怕嗎?」

阿寶的笑容慢慢地僵在了他的手指下,許久才道:「我不害怕。」定權笑著搖頭道:「花可重開,鬢不再綠。人人皆知,人人皆懼,何以到了你這裡,就不一樣了?」阿寶遲疑伸手,撫了撫他的鬢角。這伸手就可以觸得到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良人。她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笑道:「因為我知道,我是活不到那一日的。」她笑得如此自然,也說得如此平淡,仿似那是他們早已知道的事情。或許這其實就是他們早已知道的事情。

定權移開了眼睛,在枕邊小巧的翠葉金華膽瓶中,正斜斜插著一支大紅的松子山茶。他突然想起了張陸正的長子,去年四月的那場宮宴上,二十六歲的新科進士,襆頭上簪著一朵大紅芍藥,帶著少年意氣的笑容,飲盡了皇帝賜下的御酒。在他仰首舉杯的那一瞬間,自己心內竟隱隱生出了些許妒忌。穿紅袍,騎白馬,瓊林赴宴,御苑簪花。夾道的百姓歡呼,不是因為權勢,而是真心歎服;樓頭的美人相招,不是為了纏頭,而是為了年少風流。他那時斷然不會想到,這錦繡前程會在一夜間化為風煙;獨生妹妹,也會在一夜間粉面成土。都是這般的好年紀,都是因為自己。那位張姑娘的模樣,想來跟眼前人也相差無多吧。只是不知這筆罪過,到頭來應該算到誰的頭上?

定權從那枕函中摸出那隻符袋,交還給了阿寶。阿寶略略一驚,將它託到手中,突然渾身顫抖,不可止遏。定權嘆了口氣道:「這本就是已經給了你的,如今還是給你。你只要好生當你的顧孺人,不要再攪和別的事情,孤保你的平安。」

這一對少年夫妻,在錦繡世界中一臥一跪,相對無言。皆還是亭亭春柳一般的身軀,頭髮烏得發綠,肌膚就像新鮮的苔紙。這本是鬼神都可饒恕的年紀,但是所謂情話,卻只能講到了這裡。有些承諾,有些願景,好比與子偕老,好比琴瑟在御,他們永遠沒有勇氣,也沒有福氣說出口。

如是我聞,不可說,不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