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恩斯勤斯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2頁,共2頁

一時轉身入內,見定權還在悶悶睡著,笑道:「殿下回避一下可好?」定權哼道:「你們今日都想翻天了是不是?」阿寶輕聲道:「妾要更衣。」定權愣了一下,這才懶懶從床上坐起,瞥了她一眼,自己走到了外屋。半晌見裡面沒有動靜,不耐煩道:「好了沒有?」阿寶並不答話,又過了片刻,才道:「妾換好了,殿下請進吧。」定權忿忿入內,方想開

口,卻不由呆住了。只見阿寶已妝飾得上下一新,烏雲重綰,將那柄玉梳端端正正插在其中,兩頰貼了翠鈿,腰上也繫上了一條大紅灑金的羅裙,望他嫣然一笑,只道:「請殿下這邊上座。」定權微微皺眉,道:「你又弄什麼把戲?」阿寶到底看他坐定了,方轉到正前,朝著他盈盈下拜,道:「妾給殿下拜壽了。」

定權瞧她這個模樣,倒是笑了一聲,道:「多謝你了,請起吧。」阿寶立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聲問道:「妾請殿下入席吧。」定權是霍然站起身道:「憑你也有那個面子嗎?」阿寶搖頭道:「妾自然沒有。妾只是斗膽代顧將軍父子相邀;代長州的長風相邀;代這片錦繡山河相邀;邀我普天萬物的鶴馭上漢騰天。」

定權立了半晌,才淡淡道:「孤就給你這個面子。」阿寶歡喜起身,道:「謝殿下。」定權走到院中,自己提壺斟了一杯酒,仰頭喝盡,又挾了一片藕吃了。折騰半日,酒和菜俱已涼了,況且深秋的藕到底是錯了季,吃起來只同嚼蠟一般。定權勉強嚥下,對王慎道:「阿公回去替我謝恩吧。」王慎見他到底肯動了筷子,也鬆了口氣,吩咐道:「殿下用罷膳了,都收起來吧。」又向定權及阿寶各行了禮,這才出去了。

因是午休時間,詹事府的官員們在衙門內圍了,將御賜的重陽糕吃罷,各自實在無聊,散得東一片西一片,雅的說詩,俗的道曲,一片搖首晃腦,擊掌哦詠之聲。致使少詹事傅光時進來的時候,廳中已尋不到一個人影,不由怒道:「人呢,都到何處鑽沙去了?」他本職是太常寺卿,近日來鎮日耗在本部禮部,並不常來衙門中,偶爾為之偏又是這副聲氣,眾人擔憂之餘不免好奇,匆忙從偏廳趕過正廳,預備下聽他高論。傅光時的火氣一時卻沒有發完,接著怒道:「你們休要看著衙內事寡,便以為沒了王法了。明日本官便將這幾日不守規矩的人報上去,我管不了你們,刑部自然會管。」眾人被他教訓得莫名其妙,一人輕聲提醒道:「傅大人,這個還是午時二刻呢……」便聽他又劈頭罵道:「午時二刻又如何?朝廷的薪俸難道不發這午時二刻的嗎?」他既然不說事由,眾人只當他無事生非,暗暗不滿,無一人答話。

傅光時環顧一週,終於破題道:「我手中有件差事,誰去走一趟?」一人輕聲問道:「不知是何事?」傅光時見仍是方才那個人,不由皺眉道:「衙內的公務,今日已到重陽,又恰是殿下千秋。何相昨日給陛下上奏,言歷來成例,殿下千秋當在延祚宮受群臣祝禱,今年他衙即不便,坊府總該出面致賀,方是臣子本分,陛下也已然恩允了。」一面說,一面不由暗罵何道然既多事且狡獪,一頭按著皇帝的旨意安排三司的鞫讞,一面又對太子賣這種惠而不費的人情,心中正忿忿,卻又聽那人道:「何相為詹事雖然日短,不忘出身,正是我等榜樣,拳拳心意,不消說了,傅大人定當玉成。大人如今既是府中首揆,如此,我等便勞煩傅大人代我等向殿下叩問安好。」傅光時恨得牙癢,瞪了他一眼道:「本官是堂官,本部又多事物,走不脫身,這份向殿下請賀的奏呈已然擬好,你們各自俱上名,看看誰去一趟便是。」那個多話的人也不敢再說,只是腹誹了一句:「這副禮崩樂壞的樣子,你本部還有個鬼的差事?」

眾人聞言,皆面露難色,太子被禁,定是一肚子的怨氣,此時去給他送這賀表,不是自討無趣又是什麼?又不知送過了今年還有沒有明年,傅光時為人一向見風使舵,他既然公然畏首畏尾,,有誰更願意出這個鋒頭?更何況太子如在其間有個好歹,私相授予的罪過,誰又能承擔得起?。有這幾層顧忌,一時無一人應聲。眾人一面打著哈哈,四處尋筆拖墨,蘑菇著在賀壽的奏呈上一一署了名。正無可奈何之時,忽聞一人道:「大人如不嫌下官位卑,下官願辦理此差。」傅光時看了他一眼,驚喜道:「許主簿,你去便好得很。都是同衙共事,分什麼你尊我卑的,哈哈。許主簿見了殿下,勿請轉達,說我等皆在衙內,遙賀殿下華誕。」眾人心裡也都舒了口氣,忙紛紛附和,道:「是是,許主簿務請將話帶達,只說衙中人人願往,只是去不得那麼許多的人,未能親面向殿下致賀,我等心中甚感遺憾。」許昌平笑道:「是,卑職一定將眾位大人的心意帶到。」

許昌平亦是頭一遭進這宗正寺,在門廳叫吳龐德攔住了,又是好一番囉嗦。吳龐德已然得到旨意,知道詹事府要來人,此刻見來的不過是個穿綠袍的年輕官員,便愈發的不加客氣。許昌平只差連官靴都脫了下來,這才從新捧了那賀表,一路跟著人進了定權住的內院。抬首看那院門,心中不由一滯,,咬牙走過。待穿過層層把守金吾,一引路的內侍將他帶至門下,進去通秉道:「殿下,詹事府的許主簿來為殿下賀壽了。」

定權聞言,登時從床上翻身起來,這才發覺自己行動唐突,略清了清嗓子道:「哪位許主簿?傅光時呢?」那內侍答道:「傅大人本部事冗,衙內公推許主簿代達。」定權這才點頭道:「叫他進來吧。」自己也整了整衣衫,走到了外室。

許昌平自中秋過後,未再見太子,此刻見到,只覺他除了略略憔悴外,精神卻還尚佳。一時無語,只是跪倒向他叩首道:「微臣詹事府主簿許昌平謹代衙內同僚恭賀殿下華誕。」定權嗯一聲,接過他手中賀表,慢慢開啟,對那內侍道:「去把門敞開,孤看不太清楚。」那內侍應聲而去,定權只道:「許主簿快請起吧。」許昌平輕聲道:「臣這般跪著方好和殿下說話。」定內見那隨侍回返,

又吩咐道:「去斟茶來。」那內侍回道:「殿下,已沒有熱水了。」定權皺眉道:「沒有熱水便問吳龐德去要。」那內侍為難道:「那這邊••••••」定權道:「你將門敞開便是,院內這麼許多的人,還會出什麼事?況且許主簿過來,不是陛下的旨意麼?不然吳龐德最懂得防微杜漸的道理,他如何便不跟來了?」那內侍見他發作,唯唯道:「臣這便去。」

許昌平見他去遠,低首道:「殿下受苦了,臣死罪。」定權嘆

道:「也不算什麼,你告訴我,外面怎麼樣了?」許昌平答道:「聽聞昨日敕使已返。」定權道:「我也估摸到了,長州那邊換將的事情,定然還是順利的。否則陛下今日不會賜宴,你也進不來。我是問你……」

許昌平道:「臣未敢輕舉妄動。臣此日過來,只是想問殿下一句話。」定權道:「你說。」許昌平低聲問道:「中秋宴上,殿下為何便要一口認罪,咬定那首童謠是自己傳的?」定權一愣,方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