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舍內青州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2頁,共2頁

定權方思量著要開口,便聞皇帝微微咳了咳,沉吟道:「太子說的有理,尚書的苦衷朕也不能不查。朕看不如這樣,顧尚書也不必著急,待先安心將病養好,再談此事不遲。長州那邊,就暫且委派個人過去管幾日,等尚書身子大安了,再做商議。這樣的話,尚書覺得如何?」

顧思林伏跪在地,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半晌才叩首,啞聲道:「陛下體恤入微,臣謝恩」。定權此時方知皇帝問話的本意,雖不回首,卻也似可看見齊王面上的冷笑。默默閉上了眼睛,便覺天崩地旋。定下神來再看時,只見顧思林已經低頭坐回了位上,一手按著膝蓋,那隻手上青筋暴出,虎口和指節皆是承弓時磨出的重趼;再望向高高上坐的皇帝,只能看見一身硃色朝服,臉上的神情卻分辨不清楚,一時只覺胸臆間發脹,只想作嘔。

皇帝這話說得入情入理,無可摘指,眾臣皆無言可辨,都默默站回了原位。一時見無人再說話,皇帝笑道:「今日之事,大致於此。列位臣工可還有別的事情要上奏?」等了半晌,方想吩咐退朝,忽見吏部尚書張陸正站了出來,低頭道:「臣還有一事。」皇帝見是他,微感詫異,問道:「何事?」張陸正慢慢從袖中抽出了一份奏章,高舉過頭道:「臣請複查去歲李柏舟逆謀一案。」話音未落,滿朝皆是一片譁然之聲,陳謹下去接了奏章,交到皇帝手中。皇帝卻並不立即去開那奏呈,只是先默默看了顧思林和太子一眼,見二人皆是面色雪白,才慢慢發問道:「李柏舟的案子是三司會審的,早已經結案了,現在還拿出來說什麼?」張陸正道:「臣參劾太子殿下擅權預政,淆亂司法,李氏一案有冤情。」眾臣今日本擬只來看顧思林的事情,不想突然又冒出了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一時都被驚得目瞪口呆。張陸正與太子親厚,這是朝野遍知的事情,此刻他卻在這個要命的當口突然翻出這要命的事情來,到底是為了什麼,眾人卻只能朝著那唯一的緣故上演義了。抬頭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太子,只見他已經面白如紙,瞧得出雖拼死剋制,手中捧著的笏板,卻仍在不住抖動,只不知是懼還是氣。

皇帝揭開那本奏呈,默默看了片刻,道:「你要思想清楚了再說話,汙衊儲君,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張陸正微微愣了片刻,情知話已出口,便再沒有回頭之路,索性高聲道:「臣知道。」皇帝道:「你這裡面太子干預了司法,可有證據?」張陸正道:「是。」說罷又從袖筒中抽出了一張素箋,由陳謹送到皇帝手中,皇帝只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一把便將那張紙攥成一團,摔到階下,道:「太子自己看吧。」

定權默默走過去將那紙團拾起,慢慢展開,卻見果然是自己在會審前給張陸正寫過的一張便箋:「依此名目,後日一過,必使江帆遠去,百舟皆沉。汝可密密告知各部諸人等。此事務密,不可出錯。切切。閱後付炬。」雖不曾用印,但那一筆鑿金屈鐵的金錯刀,一望便是自己的,白紙黑字,如何抵賴?心中最先想起的,卻竟然是盧世瑜曾經教過自己的幾句典故:「獄中無繫囚,舍內無青州。假令家道惡,腹中不懷仇。」一時噁心,便將那紙拋在了地下。

心底既分辨不出究竟是驚怕、悲涼、絕望、嫌惡還是憤恨,諸此種種,交雜在一處,反到平靜下來了,只是默唸道:「不過如此。」默默看了顧思林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走到殿前,自拔了簪管,將頭上戴的遠遊冠向地下一摜,也不叩首,站立道:「陛下之前有旨,道要治臣的罪。臣已安心等了七八日了。今日陛下若還是不忍當廷下旨,便容臣回去稍事準備。」說罷轉身便朝外走。皇帝見他如此行動,不由斷喝了一聲:「蕭定權!」

定權遲疑停步,卻並未回首,只道:「臣在。」皇帝卻一時也不知當說些什麼,望向他的目光中竟有了幾分憐憫,忽然記起他極小的時候,守在王府門口,見進來的不是舅舅,而是自己,便會轉身跑開,那背影和今日並無兩樣。半晌方開口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定權心中想笑,張了兩次嘴卻終也沒有笑出來,只道:「臣……無話可說。」亦不去理會一旁低頭顫抖的張陸正,快步走出了殿門。

皇帝將那本奏呈狠狠甩到案上,道:「退朝!」眾臣早已看得呆了,聽有司喊了兩遍才如夢初醒。顧思林亦想隨眾行禮,方一起身,便覺膝頭痠軟,一趔趄便跪坐在了地下。皇帝嘆氣吩咐陳謹道:「你叫將軍留下。朕還有話要跟他說。」

定權一腳深,一腳淺,雖行堅壁御道,卻如踏泥中。更兼胸臆間煩悶難當,走到嘉隅門外,終是忍不住倚門大吐起來。早上並未吃什麼東西,此刻吐的皆是膽汁,嘴中只覺酸苦難當。吐完著手擦了一把眼睛,才覺得慢慢清楚了下來。回首望了望身後,只見百官都已散朝,卻積聚在那裡不再前行。定權亦無心去察看二王在否,強撐了全身的氣力,拂袖去了。

直到登上了軺車,才覺渾身痠軟難當,既坐不穩,索性便倚在了車廂一角。又覺玉帶礙事,索性三兩把扯了下來,擲到一旁。昨夜被喚入宮,只道是為了今日朝會便宜,心中便已覺得怪異,直到此時方全然明白了。皇帝先以謠歌之事,引自己入彀,再叫大理寺查出通敵弊情來,逼得顧思林不得不上表請辭,待辭表一上,順水推舟又應允了時,自已已經不能再說話了。緊接著翻出舊案,便是向眾臣擺明了要廢太子。臣工奸猾,連張陸正都見風變節,遑論他人?顧思林身在京中,到底離長州隔了千里,就算事先有些安排,自己這邊什麼都做不了,就趁著這朝局不明,猶疑觀望的時候,新任的主將便有機會一步步將顧氏的舊部替換掉了。

定權微微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只覺這樣倚靠著,便無比安然。心中只願這車,一生一世都不要停止才好,一生一世都靠在這裡,就不用再去面對那些人,那些事。不用再去見顧思林,自己如何還有臉再去見他?「舅舅放心,此事我已辦得妥妥貼貼了。」「舅舅,此事無論如何,我俱會一力咬牙擔待。」定權突然冷笑出聲,卻原來自己的這副肩上,能擔當的究竟也只有這麼許多。

雖則定權一輩子再不想下車,車子也終有行到的時候。周午見定權回來,神色難看,忙追上去問道:「殿下怎麼不戴帽子?還有帶子哪裡去了?殿下,出了什麼事了?」定權口氣卻溫和得很,只道:「出了些事,你別問了。」徑自回了自己正寢,方進宮門來,見夕香手託銅盤,其中是盥洗的殘水,見了了自己連忙行禮,心裡一動,皺眉問道:「顧娘子才起麼?」夕香行禮道:「是。顧娘子昨夜一夜沒睡好,今日便起得晏了。」定權點頭道:「你叫她先不必梳妝,我便要過去。」夕香方覺奇怪,定權卻已經去了。

阿寶果然只梳了頭,粉黛未施,見定權捧了一隻窄窄漆盒近來,忙要行禮。定權笑道:「不必了,你坐吧。」阿寶見他眉宇間頗有些倦怠的神色,一身上下卻打扮得十分清爽,低聲問道:「殿下散了朝了?」定權點頭道:「散了,過來看看你。」含笑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還是這樣素淨些好看。」阿寶見他今日的樣子,雖明明覺得奇怪之極,也不多問,展頤微微笑道:「這是什麼?」定權將那盒子放在她的妝臺上,道:「等一下告訴你。」一面伸手拈了她妝臺上的眉墨,道:「你的眉毛太淡了些,我來替你畫畫吧。」阿寶雖不解,卻也輕輕點頭,「嗯」了一聲。定權笑著拈起了畫眉筆,在那墨上舔了兩下,奇道:「怎麼不掛色?」阿寶掩口嗔道:「殿下,這同寫字的墨一樣,要對水磨了才能用的。」定權笑道:「一時記不得,叫你看了笑話。研墨我不在行,你自己來弄吧。」阿寶睨了他一眼,將墨取了過來,細細研好了,定權只是在一旁靜靜含笑看著,問道:「加的是什麼水?好香的味道。」阿寶見他說得不像,心中略略生疑,嘆氣道:「這是清水,那香氣是墨中本就有的。」

定權也不答話,只是彎腰托起她下頷道:「將頭再抬起來些。」一面拉起袖管,用畫眉筆蘸了眉墨,一筆一筆,細細幫她描畫了半日。阿寶只覺他的動作輕柔得很,彷彿捧在手裡的並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塊易碎的琉璃。如此仰著頭,雖是閉著眼,瞧不見他此時的樣子,卻可以清楚地聽見他低低的喘息聲,那溫溼的鼻息游移著,輕輕吹到自己的臉上,微微有些發癢,彷彿拂面的便是春日的飄絮飛花一般。

阿寶忽覺鼻翼微微作酸,卻並不願明白原委。古人只道:彩雲易散琉璃脆。大多太好的物事都是如此吧,閉上眼睛的時候它們還是美滿無缺的,再睜開便已流散成風,碎裂成沙,絕不會因為人心的一句「再多留片刻」而稍作駐足。彩雲如此,琉璃如此,那飄絮飛花亦是如此。

定權放手,端詳了半日,方擱下筆道:「你瞧瞧吧。」阿寶怔忡睜開眼睛,悵悵向鏡中望去,卻不由呆住了。蹙眉回首去看定權,只見他歉疚笑笑,道:「我從未畫過,今天是頭一遭,你就多多擔待些吧。」阿寶哭笑不得道:「殿下沒畫過,便來拿我練手藝麼?」定權望著她,良久方笑道:「你的臉皮可不如玉版箋趁手——我只是見書上說,閨房之樂,無甚於畫眉者,便想來試試。阿寶,你的夫婿替你畫眉毛,你不喜歡嗎?」阿寶憶起適才心境,低頭不語。定權嘆了口氣,伸手去取那漆盒,忽見她的敞開的妝匣中擺著一枝小小的桂花,雖早已經幹了,變做了灰白之色,不知為何卻還好端端收在那裡。四周散落的簪環,卻如她所說,皆是翠玉的。一時間忽然心如刀割,痛不可遏,手指微微發抖,卻終還是揭開了盒蓋,將盒中金釵慢慢取了出來。那釵頭是一隻小小仙鶴,仰首望天,展翅欲翔,一羽一爪,皆鑄得精巧無比。與尋常花釵不同的卻是,那兩股釵尾竟打磨得十分尖利。

阿寶半晌才探手過去,用指腹輕輕試了試釵尾,問道:「是金的?」定權搖頭道:「是銅,只是鎏了一層金,比金要硬得多。」一面將那鶴釵插在她髮髻上,偏首看了看,似不經意笑道:「那晚的話,不是戲言。今日早朝,陛下已經奪了國舅的兵權。」阿寶身上陡然一震,抬頭看他。定權卻已變回了素日的那副神情,面上看不出半分悲喜,只道:「還記得你說過的本分嗎?若是真心的話,便請謹守吧。」

阿寶見他抽身而去,回首望著鏡中一高一低兩道蛾眉,那眉墨的冰麝香氣,尤在銅鏡前纏繞,未曾散去,一顆心卻已經慢慢墜了下去,先越過火宅,再穿過三塗,直至那墮無可墮處,卻原來就是佛法所謂的無間地獄。腳下是千載不溶的玄冰,萬世不滅的烈火;頭頂有柳絮,有飛花;中間的一顆人心不死,還兀自突突躍動,卻原來泥犁就是這個模樣。

定權回到閣中,呆坐了半日,方囑咐周午道:「此次我怕是劫數難逃了。不出今日,陛下的旨意必然會到。屆時這宮中會是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楚。她實在是太過聰明,心思也藏得太深了,至今許多事情,我都不曾看透。我若不在這宮中了,誰知還會鬧出些什麼事來。你看著她,若是十日之內我回不來,她也不肯自裁,你便……趁她睡覺的時候吧,不要驚嚇到了她。」周午愣了半晌,方知他在說些什麼,低低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