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權冷笑道:「主簿過謙。只是若依主簿所說,這局中人今後又當如何自處?」
許昌平道:「如今六部,吏刑多親殿下,樞部則控於陛下,工部不足論道,禮戶事不關己,搖擺無定。鈞衡之位絕不可如陛下之願懸而廢,中書令若成虛位,則三省皆不免成空中樓閣,陛下直掌部中大政庶政,冢宰為六卿之首,首當其衝的便正是張尚書,陛下屆時豈能容他,他一旦摧折,則殿下斷臂矣。鈞衡之位亦絕不可如殿下之願舉而存,便是一時得由張尚書領銜,未來未必不成李柏舟第二。」
定權點點頭,問道:「哦?那麼主簿的見解,卻是怎樣最合適?」
許昌平一笑道:「這等國家大事,便非臣一芝員芥吏所能置喙的了。或者殿下費心調停,即不能做到有益於陛下又有益於殿下,或能做到無害於陛下亦無害於殿下,於陛下處免生許多枝節不說,則李氏一事,說句市井銅臭之言,到底得利多些的還是殿下。」
見定權畢竟沉吟不語,又道:「陛下日前之舉,在殿下看來,固有藏弓之嫌。只是陛下聖心,卻也需要殿□□察。陛下平素最忌的,便是殿下在朝結黨,李氏一獄,不論殿下有多少苦衷,無論陛下事先察與不察,羅織之嚴密,手段之凌厲,凡舉君父尚在,臣子便為此狀,為人君者怎能不心驚?
朝事紛爭,誰能擔保日後再無類似□□?長此以來,父子間芥蒂難免愈演愈深,初為疥蘚,終成瘡癰,以至於腹心。此次重整詹府之事,一為誡殿下,一為告世人,這且休論。只是殿下日後對陛下和臣下當有的態度,還請殿下深思。
臣進奉殿下八字,不膠不離,不黏不脫,這是殿下御臣下當有的態度。
溫柔和順,盡善盡美,這是殿下事陛下當有的態度。」
見定權沉了臉,又冷笑一聲道:「臣知殿下心內不豫,以臣易地臣
亦不豫,但請殿下聽臣把話講完。陛下為父,則殿下子逆父為不孝;陛下為君,則殿下臣逆君為不忠。若是殿下最後得承大統,萬里同風,史筆捏在殿下手中,這終究不過一件小事。但如今江山仍是陛下的,殿下就不怕一個不忠不孝的罪名扣下來,辱身生前不說,百世之後,誰人還能得當日之情,誰還會知殿下亦有委曲,知天心亦有不明?
定權微微搖頭,自嘲一笑道:「今上聖明。」
許昌平看在眼中,道:「陛下信否,決於陛下。殿下為否,決於殿下。臣說的本就不是一事。殿下努力至此,其中艱難辛苦,臣不敢思且不忍思,若因為這點面子上的事情給了他人口實,則臣深為殿下不直。」
定權點頭道:「主簿還有什麼話,不妨全都說出來。」
許昌平沉默許久,突然額手行大禮道:「臣再有話說,便是族滅之語——終有一日,虜禍既平,大司馬功到奇偉,即為罪名。天地雖廣闊,何處可避秦?國舅若不保,殿下又何以自安?這一條,想必殿下心知腹明,陛下亦洞若觀火。殿下所能用的時間,不過是這三四年而已。長州去國甚遠,京師又為上直京軍兩衙共三十六衛拱璧,未雨綢繆之事,只怕殿下也要開始顧慮了。」
定權陰鬱的望著眼前之人,心中驚悸之極,言語反到平靜:「今日之語,孤並未聽到。只是主簿就真相信今日之語,孤此處人亦未聽到?」
許昌平道:「這正是臣接下來要說的。臣深知六部地方,皆有殿下舊臣。只是殿下今後必當如鄰淵履冰,不可輕信半人。凡事務須詳察細訪,躬親思量,便是臣今日這番話,也請殿下仔細忖度,然後決定去存。這西苑雖無亭榭,卻要有池壕——勿放風雨入,勿放波瀾出。」
定權依舊不置可否,淡淡問道:「今日之語,孤並未聽到,或者孤此處人亦未聽到,則主簿何所求?」
許昌平道:「臣朽木駑馬,不堪承重駕遠。所幸者無非職事便利,位近前星,若可效犬馬驅馳之勞,則臣或可堪一用。」
定權笑道:「這是一層意思——孤是問,主簿所求何?」
許昌平拱手道:「朽木駑馬,不敢望腰黃服紫,亦不敢求汗青遺名,若日後得伴鶴駕,再登樓覽月,則臣願足矣。」
定權大笑道:「人心原非如此,世情原非如此,主簿設身處地,或可諒孤之多慮多疑。主簿不明言委屈,孤如何敢傾心依賴?主簿既已舍業至此,緣何反不敢開誠佈公,置腹推心?」
許昌平抬眼望向定權,但見他嘴角銜笑,一雙黯黝黝的瞳仁中卻是冰涼的,半張面孔叫窗外夕陽映得血紅,半張面孔卻籠在屋內的陰影中。這樣一張面龐,如果真心笑出來,不知當何等教人如坐春風,可是現在這樣子看上去,便同看現世鬼魅一樣,涼自心底。他若是個閒散宗室,此刻或者便可擁美唱和,設酒饗客;若是個平常仕子,便可踏青走馬,結社會友;若只是個市井小民,亦可閭里相聚,鬥雞弄狗。可卻偏偏生在帝王家,不足二十歲的人,只能在這滿院緊閉的殘陽之中,帶著沒有半分笑意的笑臉,小心翼翼的提防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置何腹,推何心?若不坦腹示弱,則何以償腹內不可彰之私心?
許昌平終是嘆了口氣,低聲問道:「殿下可是有過一個嫡親妹妹,諡號咸寧,續齒為定,閨名諱柔,小字阿衡?」
那一字一句如同裂雷一般,落入定權耳中。定權只覺手足冰涼,半晌才哆嗦著舉起了手,指著許昌平問道:「你怎麼會知道?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