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第二卷 天籟(22)

寶貝寶貝 周國平 第1頁,共1頁

有時候,她對語言的認真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我們之間會發生爭論。這種情況較多發生在六歲上小學後。

我說:「明天寶貝要上音樂課。」她反駁:「不是上音樂課,是上鋼琴課。」我說:「鋼琴是音樂的一種。」她說:「鋼琴不是音樂,鋼琴彈出的曲子是音樂。」我問:「鋼琴是什麼?」她答:「鋼琴是樂器。」當然,從我說出「鋼琴是音樂的一種」時起,我已經輸定了。

她比較我們家的兩處住宅,說:一處在郊區,但吵鬧,另一處在市中心,但安靜。我說,可以有四種情況:在郊區而吵鬧;在郊區而安靜;在市區而吵鬧;在市區而安靜。她反駁:「只有兩種情況:吵鬧和安靜。」我說:「加上地點,就有四種情況。」她說:「你說的是地點,不是情況。」媽媽插話:「爸爸的意思是有四種可能性。」她說:「說可能性還差不多。」

真是一個認真的人。我覺得挺好,思維的清晰和嚴密就是在認真中訓練出來的。

啾啾四歲時,有一回,我解釋一個詞,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解釋得很不清楚。她聽完後要求說:「說我懂的話,不要說我不懂的話。」

我立刻感到深受教育。

無論一個什麼道理,只要是適合於給孩子講的,就一定要用孩子懂的話說,也一定能用孩子懂的話說。對於大人來說,這同時也是自己把道理真正想明白的過程。如果孩子不懂,往往說明大人自己沒有想明白,或者更糟糕,說明這個道理根本就不適合於給孩子講。

在今天,後面這種情況比比皆是,在幼兒園裡,在小學裡,人們常常對孩子進行道德的、政治的、意識形態的訓話,說一些套話和官話。這種做法,撇開別的壞作用不說,對於孩子的語言發展也是惡劣的干擾,嚴重地敗壞了孩子的語言感覺。幼兒的心智生長和語言學習本來是一個充滿樂趣的自然過程,現在硬是插進了這些抽象、人為、生硬的語彙,它們在孩子的經驗中沒有任何對應物,卻被要求經常和熟練地言說。這就好像在孩子的精神的胃裡投入了一些無法消化的堅硬的石塊,其結果只能是導致精神上包括語言上的食慾不振和消化紊亂。

說孩子懂的話,不要說孩子不懂的話——這是一個基本的要求,也是一個很高的要求。要做到這一點,前提是懂孩子。我常常發現,正是那些不懂孩子的家長和教師總在說著孩子不感興趣因而聽不懂的話。因此,我們可以把這個要求看做一項教育原則,以之來判斷教育內容是否恰當以及教育者素質的高下。

伊甸園裡的文學

孩子是天生的詩人。孩子常常不假思索,口吐妙語,其形象、貼切、新穎,是成人難以企及的,哪怕這個成人是作家,尤其這個成人是作家,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