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抱著啾啾,打著遮陽傘,坐在海灘上。我一次次扎進海里,每次都帶回一些收穫,呈獻在我的小公主腳下。
一位太太坐在她們旁邊,不停地數落穿了潛水衣卻始終空手而歸的丈夫,說他算什麼男子漢,看看人家,那才是男子漢。丈夫掛著一臉尷尬的憨笑,以視死如歸的決心向大海走去,終於帶回一支小小的珊瑚,太太不屑一顧,接受了男子漢的饋贈。
啾啾稍大一點後,每次看到我在文昌採到的珊瑚,就繪聲繪色地說起從媽媽那裡聽來的故事,當然還加上自己的想象:「那個叔叔戴著潛水鏡,腳上安著鴨蹼,穿著潛水衣到海里去,回來時手裡舉著兩根稻草。爸爸光著屁股去了八次,每次都帶回兩支小樹一樣的珊瑚。」
這次海南之行的緣由,是一個學術研討會,一些研究西方哲學的學者聚集起來,討論胡塞爾的現象學。我對胡塞爾有所涉獵,所以應邀出席,也做了發言。但是,我承認,坐在會議室裡,聽著滔滔不絕的討論,我是多麼不耐煩啊。天氣晴朗,透過會議室的大玻璃窗,我看見大海在陽光下起伏,白浪如皓齒,閃著誘人的光亮,我心中不停地迴響著胡塞爾的一句名言:「回到事物本身。」
好吧,讓學者們去討論,我要做一個踐行者。
我走到大海邊,紅正推著童車在海灘上散步,我俯身抱起童車裡的小胖娃娃,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的回到事物本身。
我的回到事物本身,就是回到生命本身。
在事物上有太多理性的堆積物:語詞、概念、意見、評價等等。在生命上也有太多社會的堆積物:財富、權力、地位、名聲等等。天長日久,堆積物取代本體,組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虛假的世界。
生命是人的存在的基礎和核心。個人建功創業,致富獵名,倘若結果不能讓自己安身立命,究竟有何價值?人類齊家治國,爭霸稱雄,倘若結果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究竟有何價值?
生命所需要的,無非空氣、陽光、健康、營養、繁衍,千古如斯,古老而平凡。驕傲的人啊,拋開你的虛榮心和野心吧,你就會知道,這些最簡單的享受才是最醇美的。
一個小生命的到來,是啟示我們回到生命本身的良機。這時候,生命以純粹的形態呈現,尚無社會的堆積物,那樣招我們喜愛,同時也引我們反省。這時候,深藏在我們生命中的人類本能覺醒了,我們突然發現,生命本身是巨大的喜悅,也是偉大的事業。
愛默生說:「嬰兒期是永生的救世主,為了吸引墮落的人類重返天國,它不斷地來到人類的懷抱。」我想,人類的墮落豈不正在於迷失在堆積物之中了,嬰兒期誘使我們重返的天國豈不正是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