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義。◎
次日一早,秦妧睡眼惺忪地醒來,下意識去探裴衍的體溫,一觸之際仿若觸碰到了炙燙的玉石,登時徹底清醒,輕輕拍拂他的臉頰,「時寒,醒醒。」
見裴衍睜開眼後意識有些混沌,秦妧穿好衣裙,喚來了懂得醫術的那名隱衛。
隱衛為裴衍把脈後,解釋道:「先生內傷久不愈,加之心病難解,導致陰陽失衡、臟腑積熱,還需靜養些時日,不宜再受刺激。屬下要為先生施針,還請夫人按著方子熬些退熱藥。」
寫下方子後,隱衛遞給秦妧,讓她去廂房的藥箱裡按量取藥。
第80節
秦妧快步去往廂房,按著藥箱裡的字籤,以小秤量取起來。
可藥箱裡缺了一味「金銀花」,而金銀花在藥方中的比重又很高,不可略之。為了不打擾隱衛施針,秦妧找到劉嫂,一同去往昨日那位郎中的家中。
聽完秦妧的需求,老郎中熱心腸地接過藥方,從頭至尾唸了一遍,「這些藥,我這裡都有,直接用我家的藥釜煎煮吧。」
秦妧道了謝,帶著劉嫂,隨老郎中一同走到藥釜前。
想起昨日發生在溪畔的事,老郎中一面熬藥,一面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昨日老夫觀察了程大壯手背上的牙印,若是沒有猜測,應是當地的一種無毒的水蛇,連村裡五歲孩童都認得,程大壯不可能不認得......老夫這樣說,不知秦娘子可聽懂了?」
已被裴衍提過醒,秦妧認真點點頭,不會再給對方接近自己的機會。
劉嫂聽出弦外音,揹著老郎中,對秦妧小聲道:「這大壯子也是鬼迷心竅了,娘子日後務必要多加提防。」
「好。」
「你們夫妻剛搬來沒多久,還不知他家的情況。他的父母原在皇城謀生,其母更是皇城出了名的穩婆,後來因為弄混了兩個大戶人家的嬰孩,不得已逃來這裡避難。昨兒夜裡,聽老陳講起,說是大壯喝多了自己吐露的,當年那兩戶人家的一位家主,就是現今湘玉城的總兵裴勁廣,你說這事巧不巧?不過事情都過去二十多年了,也沒有流出關於那兩戶人家抱錯子嗣的風聲,所以啊,他們一家人商量後,決定不再搬遷。如今他的父母相繼離世,留下他一人,也是怪可憐的。」
劉嫂平日很少聊人是非,但此事能讓秦妧知己知彼,有針對地加強對大壯的提防,也就多了幾句嘴。
秦妧在聽見「裴勁廣」三個字時,就沒有再搖動手中的蒲扇,粉潤的指甲也因捏緊了蒲扇的手柄泛起了白痕,「您是說,程大壯的先母,抱錯了裴勁廣的子嗣?」
「是啊,還是長子嘞,但大壯說,他母親當時是弄混了兩個嬰孩,所以也不確定,在分別抱給兩戶人家的家主時,不知是否蒙對了,但願是一場虛驚吧。」
渾身的血液似開始倒流,秦妧想起徐夫人曾笑談的一樁孕事。當年她們兩個閨友是在同一日分娩的,還曾打算訂下娃娃親,頭胎卻都生了男嬰。
若程大壯沒有扯謊,那裴衍有一半的可能,是樂熹伯和徐夫人的親生子!!
竭力維持住心慌,秦妧將熬好的湯藥送到隱衛手裡,在沒有打攪裴衍的情況下,帶著魏野,去了一趟大壯家。
當大壯瞧見未施粉黛的絕色佳人出現在院外時,幾乎是倒履相迎,可還沒等靠近秦妧,就被人從後面來了一記悶棍。
小半個時辰後,魏野鐵青著臉走出正房,朝等在陰涼處的秦妧點點頭。
秦妧扶住樹幹緩釋著情緒,「先生病癒前,先不要將此事告訴他。」
「屬下明白。」
「程大壯這邊......」
「夫人放心,那臭小子絕不敢多嚼舌根,也不會再出現在夫人的面前。」
魏野的目光狠辣異常,顯然對大壯使用了強硬的手段。
回去的路上,秦妧「獨自」穿梭在曲徑上,當瞧見幾個身穿甲冑的湘玉城侍衛並肩走來時,立即繞道前行,待回到家的附近,聽見老郎中嗚咽的哭聲,才得知那幾人是來村中搶奪藥材和口糧的。
扶起被推摔在地的老郎中,秦妧偷偷放下一袋子碎銀,帶著對裴勁廣的恨意回到家中。
堂堂正二品總兵,與落草為寇的強盜有什麼區別?
連附近的村落都遭到了「洗劫」,可想而知,湘玉城中的百姓是何種境遇。
**
湘玉城,唐宅。
晌午時分,唐九榆將細軟裝進兩輛馬車,就準備帶著周芝語、阿湛和兩名僕人離城了。
今日一早,他去往總兵府,與裴勁廣提起了辭別的事,並保證不會在出城後落井下石,自此做個閒雲野鶴,不問世事,希望裴勁廣能夠理解和通融。
都是場面上的人,加上這幾年的交情,他覺得裴勁廣不會過分為難。
結果也是如此,裴勁廣同意放行了。
可就在載著唐九榆等人的馬車駛出城門時,看守的侍衛忽然關閉城門,將馱著周芝語、阿湛和一名僕人的馬車阻隔在了門洞裡。
唐九榆撩開簾子,想對城樓上的侍衛說後面那三人是與他一起的,卻被突然出現在視野裡的裴勁廣驚住。
和煦的面容漸漸陰沉。
「侯爺何意?」
裴勁廣習慣性地將一隻手撐在城垛上,似笑非笑道:「周芝語曾是衛岐的未婚妻,於情於理該由本帥照顧,唐先生的名氣雖不容置疑,但與周芝語非親非故的,帶著她們母子離開不合適吧。」
城門內響起阿湛的怒喊聲,像極了被四面圍攻的小獸發出的嘶吼,想是有侍衛在桎梏他們三人。
唐九榆意識到自己被裴勁廣擺了一道,也算是見識到了裴勁廣的虛偽,一時氣惱,想要辨理,卻突然反應過來,裴勁廣不是要放他離開,而是要殺雞儆猴,警告那些想要背離他的人。
當侍衛將周芝語和阿湛帶上城樓時,裴勁廣親自接過副官手裡的弓箭,張弓搭箭,瞄準了馬車上的男子。
「唐叔叔小心!」
被架住的阿湛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也讓頭腦越來越緊繃的周芝語有了反應。她無法視物,胡亂地撲上前,都不知自己抱住的是不是對唐九榆造成直接威脅的人。
「求求你,求求你別傷他!」
裴勁廣轉眸,看向女子那張素淨的臉,微微抬起右眉,「別傷他,憑什麼?」
那語調高深莫測,像是經過了多年,仍對過去懷有芥蒂。
他側身,靠近她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笑道:「當初,你也是這麼求我別傷衛岐的,呵,才過了幾年啊,就移情別戀了?」
這聲冷笑宛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刺在了周芝語那道記憶的閥門上,生生撬開一道縫,使她頭痛欲裂,面色發白。
記憶深處,似出現了一道男子的幻影,高大健壯,意氣風發,嘴角擒著佻達的笑。
那幻影好生熟悉,可她怎麼也想不起對方姓甚名誰。
忍著強烈的不適,她拉住裴勁廣的拉弦的手臂,渙散著目光懇求道:「只要你別傷他,要我做什麼都行!」
她也不知,自己能拿什麼跟裴勁廣做交換,但她不能讓自己的恩人受到傷害。
裴勁廣的目光既冷寂又複雜。當年在扼住衛岐命脈時,她要有這份無畏,自己也不好失手殺了衛岐,留下抹不去的汙點。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如今的他聲名狼藉,殺一個後輩又能如何?
「真的什麼都願意?」
周芝語空**著思緒點了點頭,渾身無力地滑坐在地,嘴裡喃喃著「別傷他,別傷他」......
看了一眼妥協的女子,又看了一眼不停掙扎的阿湛,裴勁廣收了弦,將弓箭扔給副官,「將唐九榆暫收地牢。」
說完,拉起周芝語,步下了城樓,留下憤怒的阿湛和唐九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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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總兵府的書房後,裴勁廣反腳帶上門,將周芝語推在裡間的榻上,慢條斯理地解起披風和甲冑,未蓄鬚的面龐半隱在午時的日光中,不見溫和,反而多了陰鷙。
那種覬覦了多年卻得不到的滋味,比什麼都抓心撓肺。
在周芝語的驚叫下,裴勁廣傾覆而下,捂住她的嘴,冷冷地警告道:「是你自己說什麼都行的,怎麼,想反悔?」
話落之際,周芝語不敢再動,無法聚焦的雙眼蓄滿驚恐。
裴勁廣滿意地勾起唇,粗糲的大手解起了她身上的素色長裙,帶著對其他女子不曾有過的耐心,說起了令周芝語詫異至極的輕佻話,「本帥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才剛及笄,沒多漂亮,但盛在出水芙蓉,奈何咱們年紀相差太多,註定無果。本帥清楚記得,那種看得吃不得的滋味,以致一整年,都對妾室提不起興致。」
拍了拍她的臉蛋,裴勁廣暗了眸光,「再後來,本帥讓人給你餵了點好東西,卻陰差陽錯,讓衛岐撿了便宜。自那之後,本帥惦記你三年,也記恨了衛岐三年,多諷刺啊。」
他手上一用力,周芝語那件樸素的裙子遭了殃。
而這聲布帛的撕破聲,令僵硬的周芝語杏眸一瞠,腦海中破碎的記憶開始連成幀幀畫面,浮現在了眼前。
她想起那晚,在安定侯府的花苑中,她被醉酒的裴勁廣捂住嘴拖進假山的場景。
正當她被粗魯地撕扯衣裙時,一個男子突然闖了進來,與裴勁廣扭打在一起。
她想起了那個男子的面容,俊逸中帶了點痞痞的壞笑。那人是衛岐,等了她三年的衛岐,以命護她逃離侯府的衛岐!
她怎會將他給忘了?!
沉睡的記憶如潮湧來,她淚溼著眼奮力掙扎起來,燃起了玉石俱焚的恨意。
沒想到她會出爾反爾,裴勁廣扼住她兩隻腕子,高舉過頭頂,剛要以唐九榆和阿湛的性命相挾,背後徒然傳來一道巨響。
裴灝推開門侍,單腳踹開門扉,攜帶滿腔的怒火衝了進來,「母親生死未卜、宗親發配流放,您還有這份閒心?!」
一個罪魁禍首,有什麼臉面不顧髮妻和親眷的安危,在這裡逍遙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