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
深夜依偎入眠,裴衍聽見秦妧含糊夢囈著雪霖,想必是相思入骨了。
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背,裴衍掐算著攻城的時機,少說也要在處暑月虧之後,完全可以將雪霖接過來一段時日。
次日與魏野交代完孩子的事,裴衍從湘玉城附近的眼線口中瞭解到,裴勁廣為了儲備糧草,已開始刮脂民膏,導致湘玉城百姓怨聲載道,再沒了之前對他的崇敬。
裴衍將一盆修剪形如父親書房裡的菖蒲放在窗前,看著它在烈陽下漸漸打蔫。
如今湘玉城的百姓處在水火之中,與這菖蒲無異吧。不過菖蒲會任人宰割,人心不會。
將菖蒲放回陰涼處,裴衍提壺澆水,目光平靜,已沒了初聞父親反叛訊息時的動**心境。
皇城,大理寺。
傍晚,官員們相繼下值,有人叩開一間廨房的門,朝房中的男子打了聲招呼:「宋少卿,兄弟們先走了。」
端正其中的樂熹伯世子、大理寺少卿宋慕辰微微頷首,俊朗的面容沒什麼表情,之後又埋入堆疊成山的卷宗,待華燈初上,才將廨房上鎖,帶著車伕去往城外。
「世子,咱們不同承將軍打招呼,冒然前去探望楊夫人和裴小娘子,會不會有失禮節?」
宋慕辰捏著一塊幼年隨父母離京時,由楊氏贈予的羊脂玉如意扣,沉聲開口:「你覺得,承牧會承認私藏了囚犯嗎?」
「大抵是不會的。」
宋慕辰握緊如意扣,不再多言,等馬車抵達一處簡陋的茅草屋時,不緊不慢下了馬車。
徐徐緩行時,做到了眼觀六路,在一側灌木叢飛出織網時,迅速向後,飛身上馬,腳蹬馬鞍騰空而起,落在了織網的另一側。
緊接著,又以摺扇擋開了襲來的飛鏢。
在拔掉扇骨上的一枚飛鏢時,他朗聲道:「自己人,無需防備了吧!」
茅草屋內走出一人,身姿筆挺,身著黑衣,不是承牧又會是誰!
「宋少卿這句自己人,令本將受寵若驚。」
從未與承牧打過交道的宋慕辰沉沉一笑,擲出手中的如意扣,「在下是來探望楊夫人的,不是來切磋的,還請承將軍通融。」
往昔,因著裴勁廣的關係,他會稱楊氏一聲嬸嬸,而今,撇去這層關係,他自然不會再喚其嬸嬸。
承牧輕鬆接住如意扣,側頭看向斜後方的楊氏,以目光徵詢後,稍一點頭。
周圍的下屬們收起暗器,隱遁了身影。
察覺出周遭沒了危險,宋慕辰闊步走到茅草屋前,撩袍行了晚輩禮。
楊氏快步走出來,將之扶起,眼含熱淚地應了一聲,「慕辰,別來無恙。」
看著消瘦憔悴的婦人,宋慕辰點點頭,「晚輩一切都好,也願楊夫人化險為夷,自此順遂。」
說話間,他瞥見一抹嬌小的身影從承牧身後探出了頭。
那就是楊氏的女兒裴悅芙吧。
男女有別,他移開視線,假裝沒有瞧見,與楊氏說起了掩護她們母女前往樂熹伯府的事。
裴悅芙好奇地打量了一會兒,又縮回承牧背後,揪著承牧的後襟問道:「那位公子就是徐伯母的長子呀?」
承牧「嗯」了聲,反手想要扯開她的手,卻沒能如願。
自從落難,裴悅芙將承牧當成了救命稻草,但凡有他在的時候,她就會像蒼耳一樣粘著不放。
「宋世子要派人送我們母女離開嗎?」
「也許吧。」
「那不是包庇嗎?會不會連累他們啊?」
「我和他同樣是包庇,小姐為何不考慮我的處境?」
裴悅芙依舊揪著他的後襟不撒手,適時地套起了近乎,「那能一樣麼?咱們多熟呀。」
承牧扶額,「小姐誤會了,我和誰也不熟,只是受了先生所託。」
知他口是心非,裴悅芙沒往心裡去,還笑眯眯地拍了個馬屁:「承將軍重情重義,即便沒有大哥相托,也會護我們母女周全。」
說完,自顧自地給予了肯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承牧懶得搭理她,也沒刻意攆人,就那麼「拖」著她走出了茅草屋,與宋慕辰商討起轉移楊氏母女的事。
戰事在即,自己事務繁忙,分/身乏術,將她們送到徐夫人身邊,要比留在這裡穩妥得多。承牧雖沒得到裴衍的首肯,卻毫不猶豫地替他做了決定。
送宋慕辰離開後,楊氏拍拍女兒的肩,叮囑她做好準備,近些日子就會啟程。
自幼沒出過遠門的裴悅芙,獨自坐在茅草屋的石階上,雙臂環膝陷入彷徨,不知今後該何去何從。
倏然,視野中多出一雙黑靴,她抬起頭,見承牧遞出一個錦盒。
「這是什麼?」
霞光漫天,映在承牧剛毅的面容上,添了柔色。
「替先生送給小姐的生辰禮,笄年吉樂。」
裴悅芙恍然,咧嘴哭了出來。
她幻想過無數個場景的及笄禮,竟在這簡陋的茅草屋外,狼狽地度過。
沒結交過如此脆弱的人,但承牧還是慢慢蹲了下來,在夕暾的余光中,生硬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都會過去的,再堅持一下。」
裴悅芙吸吸鼻子,卻收不住淚水,扯過承牧的衣袖擦了一把,「嗯!」
看著袖口的淚漬,承牧沒有責怪,給予了這個脆弱的小姑娘九成九的包容。
又半月。
自小暑進入伏天起,天氣異常悶熱,只有清晨還能感受到微微涼風。
也是趁著有些涼氣兒,秦妧和劉嫂在一大早就包起了餃子。
老話說「頭伏餃子,二伏面」,自從與劉嫂朝夕相對,秦妧也開始重視節氣的吃食,挽著衣袖,包出一個個玲瓏帶褶的水餃。
等將水餃從鍋裡撈出,秦妧扶裴衍走出房門。
兩人打算從院子的樹蔭下用飯。
又恢復了半個月的身體,除了心口的傷痕還偶爾滲血,其餘三處已徹底結痂,裴衍脫離了輪椅,可以緩慢行走了。
可就在秦妧夾起餃子準備放進裴衍的碗裡時,一道嬰兒的啼哭聲,「震」得她抖了筷頭。
事隔二十來日,兒子的哭聲更為嘹亮了。
「雪霖!」發現一輛停靠在籬笆門外的馬車,她提裙小跑出去,猛地掀開簾子,眼見著一名婦人將一個白淨的小胖子遞出車廂,隨後催促駕車的隱衛趕快離開,以免引起村民的注意。
接過軟乎乎的小胖墩,秦妧喜極而泣,貼著兒子的臉蛋走進院子,激動地講不出話。
裴衍淡笑,抬手給兒子扯了扯翹起來的小花襖,將母子二人擁入懷中。
說來也怪,一路都在嚶嚶哭泣的小傢伙,在投入爹孃的懷裡後,竟安靜了下來,還眨巴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看秦妧,又看看裴衍。
「不認識娘了?」秦妧顛了顛兒子,快步走進正房,想用母乳喚起兒子的「記憶」。
裴衍守在門口,與劉嫂對上視線後,簡單地解釋了兩句,說是託人將兒子接了過來。
劉嫂不是個愛打聽閒事的,這也是她為何能受到裴衍的「重用」。
從小夫妻的家中離開,劉嫂端著一小盆水餃,打算拿回家與自己丈夫一同享用,正巧在路上遇見扛著鋤頭去替僱主墾地的大壯。
「劉嫂早。」
劉嫂笑笑,「大壯吃了嗎?」
「菜湯配饅頭。」大壯回答完,顛著鋤頭湊近劉嫂,「嫂子,秦娘子的男人是不是能走路了?」
「是啊,秦先生恢復得很好。」
大壯歪歪嘴,心不在焉地走開,還特意繞道,打小夫妻的家門口路過,卻偶然聽得一聲嬰兒的吟笑,驚得他頓住了腳步,看向正趴在秦妧懷裡咯咯笑的雪霖。
臉皮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他扛著鋤頭原路返回,追趕上了快要到家的劉嫂,「嫂子,秦娘子有孩子了?!」
劉嫂點頭,「是啊,三個月大的胖小子,乳名雪霖,怎麼了?」
「沒、沒事。」
大壯悻悻地走著,不知不覺又來到了小夫妻的家門前,徘徊之時,再次被秦妧的美貌吸引,暗暗給自己打氣,不就是多養個孩子,沒什麼大不了!
調整好心情,他又雄赳赳地揚起頭,幹勁兒十足地去墾地了。
深夜,裴衍坐在炕邊等著妻子為自己擦藥,卻見妻子坐在另一端專心致志地逗著雪霖。母子二人其樂融融,完全忽視了他。
「妧兒。」
「嗯?」多日不見,秦妧滿心滿眼都是兒子,背對著男人隨口應了一聲。
雪霖是個天生會討人歡心的小胖墩,捏著小肉拳翻來翻去,賣力地施展著「絕活」,惹得秦妧歡欣不已。
小孩子的成長充滿朝氣,誰會不喜歡呢?
可喜歡歸喜歡,卻並不影響某人吃味,這種莫名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子時。
誰家小孩子還不睡?裴衍拉開親密無間的母子,用手捂住了雪霖的眼睛,示意他快些睡。
然而,雪霖以為爹爹在陪他玩,歡快地蹬起小短腿,還吐起了泡泡。
裴衍額頭有些緊,不知樂熹伯夫婦是怎麼將雪霖養的這麼皮實,像個小霸王。
直到丑時,星月隱於雲中,小霸王才沉沉睡去,恬靜的樣子讓人忍不住親上幾口。
秦妧時不時親親兒子胖嘟嘟的臉蛋,完全忽視了背後的男人。
三個月的孩子已不會頻繁起夜了,可秦妧還是不放心,一直守在雪霖身邊。
靠坐已久的裴衍抱拳咳了下,「妧兒,合該給為夫上藥了。」
秦妧這才轉過身,慢吞吞地挪過去,拿起金瘡藥,糊弄似的塗抹在他身上。
感受不到她的認真,裴衍勾住她的腰,偏頭吻起她的側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