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歆芷抽泣著辯解道:「姑母,芷兒沒有爬二表兄的床,芷兒是被人陷害的!」
楊氏頭痛欲裂,拂開次子的手向外走。嫡系三子,在婚事上一個也不讓她省心。
見母親要走,裴灝暗道「不妙」,若是沒有猜錯,母親會將錯就錯,會開始與楊家人商議他二人的婚事!
「母親,是大哥的手筆,一定是他!」
不會有錯的,昨夜楊歆芷獨自去了素馨苑,今早就躺在了他身邊,一定是裴衍暗中將人送了過來!
那些門侍都是吃閒飯的不成!
越想越氣,裴灝再次拉住楊氏,說什麼也要讓自己母親評個理兒。
他料定楊歆芷不敢將他之間的「教唆」講出去,於是裝出無辜狀,撕心裂肺地嚷嚷起來。
楊氏冷斥:「住嘴!你想讓家醜傳出去嗎?!」
一刻鐘後,裴衍和秦妧被請去了辛夷苑。
第63節
裴衍接過魏媽媽遞上的暖茶,看向坐在對面的裴灝和楊歆芷笑道:「恭喜。」
自從上次被裴池算計,中了那種藥,他就不會再讓自己陷入不可自控的境地。
裴灝當即大怒,若非母親攔著,非衝過去掄拳頭了。
裴衍搭著長腿,抿口茶湯,輕輕掐開秦妧暗扯他衣袖的小手,輕描淡寫道:「兩家還是儘快定下婚期,別讓表妹難做。」
楊歆芷含淚凝著這個被她放在心尖上的男子,想起昨夜被人從後面一棍子打暈,就肝腸寸斷。自己心心念唸的男子,毫不留情地將她送到了另一個男子的**,足見對她有多心狠!
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她盯著客堂中的金柱,模糊了淚眼站起身,不管不顧地衝了過去。
見狀,除了裴衍,在場之人無不大驚。
楊氏脫口而出:「芷兒別做傻事!!」
楊歆芷的一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故而除了離金柱最近的人外,其餘人都來不及施救。
而那個坐在離金柱最近的人是裴衍。
裴衍猛地起身,快速逼近,一把將人拉住。
楊芷歆的額頭距離金柱只差了半寸的距離。
右手一鬆,裴衍斜睨著她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倏然,遠處的裴灝揮開楊氏,怒氣衝衝地衝向裴衍,抬起了拳頭。
兄弟二人動起手來,場面亂作一團。
因是家醜,承牧等隱衛均不在場,只有家人和兩個嬤嬤,無人能阻止他們的打鬥。
裴灝畢竟是年輕一輩武將中的翹楚,加之怒火中燒,幾乎是打紅了眼,六親不認。
裴衍看著溫雅,身手卻是一絕,與弟弟扭打在一起,不分伯仲。
而就在楊氏吩咐兩個嬤嬤去叫人時,被一腳踹開的裴灝忽然調轉腳步,朝已站起身護著肚子的秦妧衝了過去,面上之猙獰,是秦妧從未見識過的。
裴衍健步向前,想要拉住裴灝的後襟,卻是為時已晚。
就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時,屋內想起裴灝痛哭的悶吟。
只見秦妧捏著銀戒,放出了裡面的銀針,慌忙中,刺進了裴灝的心口!
不知是否射中心臟......
氣氛瞬間冷凝。
裴衍越過裴灝,一把將秦妧摟進懷裡,輕輕地拍了拍,「別怕。」
楊氏瞪大眼睛看著捂住心口倒在地上的次子,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一場鬧劇,終以母子二人先後的暈倒而告終。
府中侍醫忙碌了起來,臉上流淌著大顆大顆的汗珠。不知情的僕人們戰戰兢兢地等在辛夷苑和秋桂苑外,生怕主子們有閃失。
秦妧也受了驚,好在沒有動胎氣,在喝完裴衍讓人熬的安胎藥後,就和他一起去了辛夷苑,陪在了楊氏的床前。
裴池趕過來時,聽楊歆芷哭唧唧地講述了全程,當即就要理論,卻被裴衍扣住後頸,強摁著帶了出去。
臥房內只剩下婆媳二人。
黃昏日落,庭砌內籠罩起稀薄的霧嵐,沒有灼日的照射,似永不會散開,朦朧了視線,阻隔了柔柔月色。
秦妧為楊氏搖扇驅趕起蚊子。
感受到了風,楊氏慢慢睜開眼,望著華麗的承塵,幾不可察地嘆口氣,才轉頭看向床畔的秦妧。
見她醒了,秦妧忙去叫人,卻被拉住了手腕。
楊氏鼻音很重,「沒事吧?」
秦妧解釋道:「銀針刺偏了,傷勢不算......太重,侍醫說二弟之所以會暈倒,是情緒過激,氣火攻心所致。」
楊氏示意秦妧坐回床畔,「為娘問的是你。」
在秦妧的印象裡,楊氏一直是個識大體、明事理的長輩,這會兒被她關心,眼眶一熱,卻沒有流淚,「兒媳也沒事......那會兒為了自保,傷了二弟,還請母親見諒。」
「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你。」話雖這麼說,可楊氏還是暗暗舒口氣。她坐起身,撫了一下發脹的額頭,又咳了一下發疼的嗓子,滿眼疲憊地穿上繡鞋,與秦妧挨著坐下。
察覺出她有話要講,秦妧沒有打擾,靜靜等候在旁。
楊氏默了許久,緩緩站起身走到秦妧正對面,在秦妧的目光下,忽然躬身鞠躬。
「母親!」
哪裡受得起這個大禮,秦妧趕忙起身想要扶起楊氏,可楊氏說什麼也不肯起來,「裴氏是百年士族,出了不少名臣,為娘不想、不想裴氏在我的手裡衰敗!妧兒,算為娘求你,求你暫時離開府邸,去一個靜幽之所安胎,待產下子嗣時,為娘或許就調節好他們兄弟的關係了......」
身為母親,她並不想子嗣因「情」決裂,更不許一個諾大的家就這麼成了散沙,她想要用手中「線」來縫補,縫補一條條裂痕,可秦妧在的一日,兄弟間永無安寧。
她不是勸秦妧和離,也沒理由這樣做,只是想讓兄弟間的仇火暫時湮滅,不要灼燒到其他地兒了。
見秦妧沒有回應,她無顏地抬眸,聲淚俱下,「而是,為娘擔心老二的不管不顧會傷了你和胎兒,還是離開較為穩妥。行嗎,妧兒,先離開一段時日,再做打算?你放心,這段時日,為娘會送你去個安全的城池,吃穿不愁,但前提是,不能讓時寒知道。」
長子若是知道,定會撇下朝事,直奔秦妧而去。她這個做孃的有私心,不希望兒子色令智昏,一味沉溺在美色中,而耽誤了仕途。
秦妧靜靜聽著,頭也有些暈了。懷胎前三個月胎心不穩,本就容易虛弱,可身心的打擊接連而來,她也有些厭了,厭惡於內宅的惡鬥、裴灝的折騰。
或許是當初蓄意的「勾引」,才使裴灝深陷,她有錯在先。若如此這般能達到婆母想要的兄友弟恭,她可以暫時離開,可真的能兄友弟恭嗎?
破鏡尚且無法重圓,不就是因人的感情足夠複雜麼。
「兒媳明白母親的意思了,可揚湯止沸,沒有用的。」
楊氏握住秦妧的雙臂,將額頭抵在她的肚子上,眼淚如掉線的珍珠,甚至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看老二的架勢,再折騰下去恐會搭上性命,為娘沒有別的法子了。他總怨我偏心,這是事實,可我不能再偏心下去了。」
秦妧費力扶起她,使勁兒抹把臉,空洞著雙眼點了點頭。她厭了,膩了,也快支撐不住了,「好,我走。」
我走。
**
從辛夷苑出來,秦妧沒有見到裴衍,不知他將弟弟拎去那裡收拾了,她亦沒有去往秋桂苑致歉,當時裴灝撲過來時,大有要傷她和孩子之勢,她確實是在自保。
也是這一刻,秦妧意識到,為母則剛的道理,或許當年母親就是這麼咬牙將她拉扯大的吧。
回到房中,她沒有與任何人講起婆母的決定,一個人默默收拾起細軟,直到裴衍走進來。
「妧兒,開膳了,想在庭院裡用還是在屋裡?」話落時,裴衍注意到癱放在桌面上還未系起來的細軟包袱,微眯鳳眸,「你在做什麼?」
望著一桌之隔的俊美男子,秦妧笑了笑,「離開一段時日,去養胎。」
敏銳如裴衍,有些察覺出這是她或母親的決定,立即繞過桌面,扣住她的肩頭,淡笑道:「好,府裡是烏煙瘴氣的,不適合靜養,我帶你搬出去,咱們找個靜幽的小宅子先住上一段時日,或者就此分家,咱們自立門戶,也能免除許多煩心事。」
男子雖然還溫和著笑著,可語氣偏快,與平日的他完全不同,少了從容,多了掩飾,是在掩飾心慌吧。
秦妧抬手,撫上他優越的下頜、高挺的鼻骨、削薄的菱唇,也跟著笑了,卻是極為淡然從容的,「你是世子,是不能自立門戶的,而裴灝和裴池為了自身的利益,更不會分家了。我們搬出去小住是可以的,但你們侯府的是非會越傳越誇張,到時候惡名還會落到我的頭上。」
扣在她肩頭的手愈發的用力,裴衍直直盯著她的臉,甚至她的顧慮不無道理,世俗時常將罪過歸咎於紅顏,即便自己人脈很廣,卻不能截斷流言蜚語。
「那我不做這個世子了,也不做朝臣了,咱們離開,遠離是非之地。」
男子的目光有些微閃,並非不堅定,而是有些慌了。對待秦妧,他無法再用卑劣強勢的手段,一是捨不得,二是擔心將她越逼越遠。
能夠感受到他的真心和緊張,秦妧同樣不捨,可她不願斷了他的仕途之路。他是股肱之臣、太子少傅、十六衛的掌權者,一杆筆可討伐奸臣、可保江山氣數,是百姓口中的清官,也是日後的帝王師,他不該意氣用事的。
「我只是去養胎,說的好像我被你們侯府休棄了似的。」秦妧努努鼻子,故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沒那麼嚴重,你暫且留在皇城,待我月份大了,再接......」
「我不可能將你一個人留在外面,我不放心。」
裴衍打斷她的話,也終於見識到她的狠心,就像那晚她無法回答他關於「喜歡」的問題,是因為真的沒有動心吧,才會如此淡然,不留眷戀。
「妧兒,要走一起走,這是我的底線。」
秦妧明白婆母為何強調不能讓他知道她的去處了,他對她的偏執和守護,已融入了骨髓,是她該感到榮幸和欣喜才是,可造化弄人,他們之間差了最初的名正言順。
「夫君,我好累,抱抱我好嗎?」
她軟柔著嗓子,溫柔地看著他。
她提出過的要求,裴衍何時拒絕過......忍著不被真正珍視的澀然,裴衍附身擁住了她,動作極輕,無法像之前那麼肆意用力,恐傷到胎兒。
秦妧卻在他的懷裡側過頭,吻舔著他的側臉,學著他的方式,從耳根到眼尾再到鼻翼,最後抵達最柔軟的唇角,嘬起他的菱唇。
裴衍閉上眼,感受著她的主動和熱情,失了所有的抵禦和防備,即便此刻秦妧在背後捅他一刀,他也甘心了。
兩人剋制地擁吻,在霧氣濛濛的霧氣氛氳的日落,在即將紅衰翠減的時節。
屬於他們之間斑斕般的過往,或許都將被秋日染霜,折射出醉人的晚霞色,迷醉了局中人。
裴衍感到頭暈目眩時,方才意識到,自己可以躲過楊歆芷的迷香暗算,卻躲不過秦妧最溫柔的親吻。
在這場摺子戲中,可能只有他一個人迷醉不醒,而秦妧始終清醒。
肩上一重,秦妧撐住男子的身體,費力將他架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扶平。她附身,盯著帳中男子冠玉的面龐,對腹中胎兒道:「乖寶,咱們會再見到爹爹的。」
暮色蒼茫,曙色遙遙,秦妧為裴衍蓋上被子,製造睡熟的假象,之後簡單收拾好細軟,掩在薄斗篷中,屏退十名隱衛,與楊氏一同出府,去往了楊氏名下的一家茶莊。
茶莊內有暗道,直通幾條街之外的巷子。
兩人擔心除了那十名隱衛,很可能還有裴衍安插的其他眼線跟了過來,為求穩妥,只能靠這種方法避開他們了。
巷陌深深,秦妧於霞霧中與楊氏道別,乘坐上了楊氏安排好的馬車。
隨行三十名侍從,皆是楊氏在府中培養的心腹,而秦妧只帶走了兩個熟人。
茯苓和老邵。
老邵接過秦妧那駕馬車車伕手裡的鞭子,主動坐到了車廊上,懷著惆悵的心情,驅起馬車。
馬車出城向西行駛,留下幾排交縱的車轍。
**
裴衍醒來時,天已黑沉,人已遠行。他沒有急著起身,也沒有按壓發疼的顳顬,就那麼躺著,鳳眸漸漸深邃冷然,不復溫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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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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