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前的真相(一更)◎
耳道疼痛發麻,或許會有短暫失聰的可能,然裴灝還是躺在那裡,玩世不恭地笑著,有種病態的詭異感。
裴衍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沒將他當回事兒,收起火銃淡淡道:「火銃乃神機營之物,不管你是從哪裡得到的,為兄都要替你送回。」
第59節
說罷,留下一院子目光不善的僕人,闊步離開。
「二爺......」
僕人們這才緩緩上前,管事婆子更是急匆匆跑去前院叫侍醫去了。
裴灝捂上自己的右耳,疏冷著目光坐起身,揮開湊上來噓寒問暖的僕人們,兀自回了房。
接連的銃聲令楊氏坐立不安,可她並不知兄弟破裂的真正緣由,只當是次子不甘未婚妻嫁給長子在鬧情緒。
楊氏思來想去,打算避開長子,請秦妧出面,與次子當面說清,建立起叔嫂該有的分寸感。
翌日辰時,楊氏將秦妧、裴灝和裴悅芙齊齊請到了辛夷苑中,笑著讓薛媽媽端上攢盒果茶,打算以敘家常的形式迂迴著展開勸說。
漢白玉石桌前,秦妧主動為在座的人斟了茶,半垂眼簾坐在了婆母身邊。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裴悅芙更是替裴灝剝起荔枝,一顆顆放進冒著涼氣的小型冰鑑中,「二哥嚐嚐。」
裴灝倚在涼亭的鵝頸椅上,半敞著胸肌,像個頹然的紈絝子弟,再沒了往日的爽朗,「悅芙有心了。」
邋遢的二哥令裴悅芙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不同於母親和秦妧,她是個憋不住事的,紅著眼睛問道:「二哥,你真的是被山匪劫持了嗎?」
若是那樣,為何會換了副「面孔」,頹廢又病態?
聞言,裴灝捻起荔枝喃喃:「你們覺得是就是。」
楊氏以玩笑的口吻嗔道:「什麼叫我們覺得是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啊!」
「母親,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
「那你能不能正常一些?至少讓為娘心安。你就坦白了說,想要什麼,為娘都會竭力滿足你的。」
這是楊氏的憐愛,也是補償,在娶妻這事兒上,他們的確都對不住裴灝。
可母親的話,觸動不了鐵了心腸的男子。
將荔枝核吐進水盂,裴灝看向一直靜坐如枳花般嫻靜的秦妧,佻達地笑了,目光未移,話卻是對母親說的,「那就請母親勸兄嫂和離,以解我心頭之怨。」
話落,秦妧攥緊了裙面,楊氏直接沉了臉色,「休要胡言,快給你大嫂道歉!」
再難的要求,她都可以答應,但和離或休妻這種事,在新婦無過錯的前提下,身為主母的她,是絕不會答應的。
可她的厲聲斥責,換來的不是次子的收斂,而是譏誚的冷笑。
「從小到大,大哥也做了很多不佔理兒的事,可母親只會斥責我和三弟,而父親問都不問,永遠站在大哥那邊,你們的偏心還要持續多久,啊?」裴灝坐起身,揮退所有侍從,反手解開搭扣,在光天化日下上演了寬衣解帶。
裴悅芙趕忙捂住自己和秦妧的眼睛,使勁兒跺跺腳,「二哥要做什麼?!」
裴灝自顧自地解衣,露出小麥色的上半身,使勁兒拍了拍肋骨的位置,「看看吧,這就是你們引以為傲的長子,對我做的事。三根肋骨,勉強接上。」
在楊氏即將發怒的前一刻,次子身上的傷疤令她止住了呵斥的話音。
而秦妧立即拿開了小姑子的手,怔怔看著裴灝的胸膛,雖已褪了結痂和淤青,卻褪不去猙獰的疤痕。
裴灝起身揚臂,任風吹過周身,他笑得悽楚,慢慢講起了昏迷醒來後的所有事......
芳潔府邸種滿奇花異草,在繽紛夏日中呈現出浮翠流丹的燁燁光彩。安定侯府是名門望族,與庭階中的草木一樣扶疏盎然,從沒有一刻,真正的凝過冰,染過霜。
可這日的傍晚,府中肅穆冷寂,僕人們被攔截在前院,不得跨入內院一步。
如珩如瑰的世子,被母親罰跪在祠堂中,後襟染血。
楊氏忍著淚意,手握戒尺,一下下重重抽打在長子的背上,用盡力氣。
裴悅芙等在祠堂外,急得直哭。那一聲聲的抽打,似能讓皮肉綻開,血肉模糊。
秦妧同樣等在祠堂外,卻是目光發滯,臉色蒼白,她心中的淑人君子在一聲聲抽打中,變回了原形,面目可憎,歹毒卑劣,以風光霽月掩飾暗渡陳倉的行徑,破壞胞弟的姻緣,將她奪到了手裡,卻又溫水煮青蛙,以絲絲入扣的柔情幻化為絲線,綁縛了她的人,撼動了她的心門,只差一點兒就將她完全攻下。
或許,那一點兒的距離早已變為方寸和咫尺,只是她不敢承認罷了。
當戒尺落地發出一聲脆音時,楊氏的質問傳入了秦妧的耳中——
「兄奪弟妻,你可知錯?可悔恨?」
那一刻,天地寧靜,薰風無音,秦妧望著跪在莊嚴祠堂中背脊挺直的男子,捏緊了指腹。指甲嵌入肉裡,卻渾然不覺。
只聽那男子回道:「知錯,無悔。」
聽此,站在不遠處的裴灝笑著撫掌,在楊氏又抓起戒尺抽打在裴衍身上時,徑自走向快要支撐不住身體的秦妧,「妧妹,你也是受害者,我不怨你。在婚事上,我向來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要你肯和離,我願意......」
「請二弟不要再說了。」秦妧打斷他,仰起頭露出溫淡近似裴衍的笑,「我是世子的妻子,懷了他的孩子,不會和離,更不會想你希望的那樣。我們之間,緣分太淺,彼此放過吧。」
裴灝咬了咬舌尖,感到有溼熱的****過眼眸。
印象中的秦妧,溫軟乖巧,像個能被任何人拿捏的麵糰,逆來順受,除了為自己謀姻緣那次,耍了一次心機,再無有稜角之處,更不會忤逆他。
可這一刻,他感受到她的堅定,也再次成了裴衍的手下敗將。從父母到心上人,全都偏心於裴衍,真夠諷刺的。
「話別說太滿,自此以後,你們夫妻會因此產生隔閡,回不去從前了。」
秦妧移開視線,讓自己不能心軟,或許成婚那會兒,她有過糾結,可此刻,她知道,必須在兄弟二人之間做出選擇,快刀斬亂麻,「關起門的私事,就不勞二弟費心了。也祝二弟早日覓得良緣,填補遺憾。」
裴灝想到了秦妧拒絕,卻不想被拒絕得如此徹底。想來,當初那個怯懦的孤女,完全將他當做了利用工具,沒有付出一絲半點的真情啊。
薰風徐徐,卻輸送不了暖意,反而引起了颶風,翻攪起滔天的「仇浪」。
這件事被楊氏堵住了,除了嫡系和兒媳們,再沒透露給外人,但楊氏也不知何時會徹底走漏家醜,畢竟沒有不透風的牆。
將長子打得遍體鱗傷,也做給了次子看,楊氏累了,虛虛拎著戒尺,走了出去,讓裴灝和裴悅芙隨她回房。
庭院中只剩下秦妧一人,她靜靜地杵了一會兒,提裙走出屋子,與裴衍一同跪在了裴氏先輩的牌位前。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素馨苑,一個閉門不出,一個等在簷下,直至上弦月出,也沒有離開。
燈火漸燃,璀璨明亮,僕人們懷著疑惑各忙各的,都不知世子和大奶奶發生了什麼矛盾。
不過,小夫妻爭吵是常有的事,世子對大奶奶又寵愛有加,被拒之門外也不稀奇。
可誰能解釋解釋世子背後的傷是怎麼回事?
正當好奇的僕人偷偷覷視時,一道魁梧的身影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見到承牧,幾人趕忙低了頭,不敢再亂猜測。
承牧走到裴衍身後,「世子,先處理下傷口吧。」
裴衍淡著唇色,平靜道:「不了,等妧兒為我處理。」
知道這對夫妻都是倔脾氣,承牧沒有再勸,轉過身抱著刀鞘,擺出一副不許任何人打攪之勢。
曈曨東昇前,室外氛氳朦朧,坐在軟榻上一宿未眠的秦妧聽見叩門聲。
「妧兒,背疼,能幫幫我嗎?」
察覺出他有賣慘的意圖,秦妧坐著不動,不想再落入他的圈套。這人,跟夢裡的狐狸越來越像,狡猾至極。
叩門聲沒有持續,亦如裴衍這個人,溫柔繾綣又若即若離,不過分糾纏,也不會將秦妧逼得太緊。
門外,裴衍等了一會兒,才再次叩起門扉,「妧兒,今日送你份大禮好不好?」
屋內無人應答,他淡笑了下,給自己尋了個臺階下,「為夫去上朝了,記得收下這份禮。」
依舊沒有得到回應,裴衍走進書房,脫下黏連在背後肌膚上的衣衫,換好官袍,就那麼乘車離府了,完全沒有處理已經發炎的傷口。